那斥候惊惶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黄昏时分死寂的官道,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韦氏府邸,被……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兵马,给围了!”
丘神绩那张刚刚松弛下来的屠夫脸,瞬间再度绷紧,煞气毕露。他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什么人?打的什么旗号?有多少人马?均州刺史府是干什么吃的,眼睁睁看着城里有人作乱?”
斥候被他摇得七荤八素,结结巴巴地回道:“没……没打旗号!但看装备和阵型,绝非寻常府兵,人数……人数至少有五百!他们封了整条街,不许任何人进出!均州府的兵马……根本不敢靠近!”
“五百人……”丘神绩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江湖仇杀,这是明目张胆的兵变!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青布马车的车帘被猛地掀开。李显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从车厢里冲了出来。他那张原本死灰般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双目赤红。他一把推开丘神绩,抓住那名斥候,嘶声力竭地吼道:“我妻子呢?我儿子呢?他们怎么样了?说话!”
那副癫狂的模样,比之在南阳驿馆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刚刚靠着父亲的责任感强行撑起来的体面,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庭院中,赵三吓得脸色发白,两腿发软。丘神绩手按刀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片混乱之中,唯有陆羽,静静地立于马前,仿佛风暴的中心。
他微微眯起双眼,【望气术】已然发动。
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方那座在夕阳下沉默的均州城。在他的视野里,整座城池的上空,气运翻腾,乱成了一锅沸粥。
一团浓郁的、带着血腥味的黑红色煞气,如同一张大网,精准地笼罩在城中一隅,那无疑是韦氏府邸的方向。在这张大网之下,一缕尊贵的紫金色气运被困其中,虽然光芒依旧,却左冲右突,显得孤立无援。
而在另一侧,代表着均州官府的黄色气运,则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败之色,畏缩不前,犹豫不决,显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殿下。”
陆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显的身上。
李显猛地回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陆羽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此刻慌乱,正中敌人下怀。您现在冲进城去,除了多一具尸首,还能做什么?”
“你!”李显气得浑身发抖。
“您是想让小皇孙,隔着刀枪剑戟,看到一个跪地求饶、疯疯癫癫的父亲?”陆羽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诛心,“还是想让他知道,他的父亲,就在城外,正在想办法,救他于水火?”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李显的心上。
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停了下来。眼中的疯狂与绝望,被一种更为深沉的痛苦与挣扎所取代。他松开了抓着斥候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马车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叮!成功安抚关键人物‘李显’,使其【悲壮之誓】状态趋于稳固。获得少量‘帝师点数’。】
系统的提示音,在陆羽脑海中一闪而过。
“陆兄弟,现在怎么办?”丘神绩沉声问道,他已经本能地将陆羽视作了主心骨。
“对方改变计划了。”陆羽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他们本该在城外的落凤坡动手,如今却在城内发难。此举看似鲁莽,实则更为狠毒。”
“怎么说?”
“在城外,是伏击,是暗杀。我们若是死了,他们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但在城内,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围困韦府,这就不再是暗杀。”陆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是示威,是逼宫。他们在逼我们,也在逼均州刺史,更是在逼……这天下的悠悠众口。”
“他们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李氏宗亲,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挑战天后的权威。他们要看的,是谁敢站出来,为天后说话!”
丘神绩听得后背发凉,他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
“那……那我们是进城,还是不进城?”赵三哆哆嗦嗦地问,他觉得脚下这片土地,已经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丘神绩横了他一眼,闷声道:“进城是死,不进城是辱!他娘的,这不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吗?”
“山芋烫手,”陆羽忽然笑了,他拍了拍马背上的尘土,慢悠悠地说道,“就别用手去接。”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继续道:“让别人,替我们接。接不住,掉在地上摔碎了,也与我们无干。”
话音落下,他不再卖关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将军,”他看向丘神绩,“请您即刻亲率十名亲兵,持圣旨,前往均州府衙。”
“去府衙?”丘神绩一愣。
“对。您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问。只需将圣旨往那刺史面前一放,然后就坐在堂上,喝茶。”陆羽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问什么,您都别答。他若是不给个说法,您就不走。我倒要看看,他这均州刺史,是想得罪手无寸铁的我们,还是想得罪城里那五百来路不明的骄兵悍将。”
这一手,叫“祸水东引”。直接将压力,全部转移到了均州刺史的身上。
丘神绩的眼睛亮了,他一拍大腿:“妙啊!老子这就去!看那老小子能憋到什么时候!”
“赵三。”陆羽又看向自己的忠仆。
“公子,小的在!”赵三连忙应道。
“你,换上最不起眼的衣服,混进城去。”陆羽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塞到他手里,“别去韦府,也别去府衙。去城里人最多的酒楼、茶馆、勾栏瓦肆。”
“去……去做什么?”
“去说书。”陆羽笑了笑,那笑容让赵三看得一哆嗦。
“你就说,当今庐陵王,思子心切,奉天后恩旨,千里迢含悲而来。不曾想,竟有长安来的豪门贵戚,无法无天,要抢夺先帝唯一的嫡长孙,连天后的圣旨都不放在眼里了!记住,要说得可怜,说得凄惨,把庐陵王说成天底下最不幸的父亲,把小皇孙说成风中最无助的烛火。说得越惨,银子越多。”
这叫“舆论造势”。将对方的强势,化为恃强凌弱的霸道,将己方的弱势,化为博取同情的资本。
赵三听得目瞪口呆,随即重重地点头:“公子放心!这活儿,小的熟!”
丘神绩和赵三领了命,各自匆匆离去。
官道上,只剩下陆羽、李显,以及几名护卫。
夕阳的余晖将陆羽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显。
“殿下,现在,轮到您了。”
李显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嘶哑:“我……我还能做什么?”
“您什么都不用做。”陆羽从马车的行囊里,取出了笔墨纸砚,在路边的石桌上铺开,“您只需要,写一封信。”
“写信?”李显和旁边的护卫都愣住了,“写给谁?”
陆羽的目光,望向那座被黑红煞气笼罩的府邸,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写给您的王妃,韦氏。”
“告诉她,您来了,就在城外。让她安心,切莫惊慌,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己和孩子的性命。然后……”
陆羽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在信的末尾,请她将您当年离京时,送给她的那枚‘同心结’玉佩,交给来人,以报平安。”
李显浑身一震,那枚玉佩,是他和韦妃的定情之物,是他们之间最私密的信物。
“可是……可是这信,谁去送?”李显的声音都在颤抖,“如今韦府被围得如铁桶一般,谁能进得去?”
是啊,谁能进得去?
那不是寻常的宅院,那是五百精兵布下的天罗地网,是一处必死的绝地。
陆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毛笔,饱蘸浓墨,递到了李显的面前。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晚霞最后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微笑,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亲自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