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官道上卷起枯黄的落叶，又无力地撇下。
一支小小的车队，就像是被风吹动的一片叶子，沉默地在旷野中行进。
没有旌旗，没有仪仗，甚至连寻常官差开道的吆喝声都吝于发出。为首的丘神绩与陆羽并辔而行，身后是几名扮作商队护卫的金吾卫锐士，他们目光警惕，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车队中央，那辆朴素的青布马车里，载着大唐曾经的储君，如今的庐陵王，李显。
自从离开南阳，李显就变成了一尊活着的雕像。他端坐在车厢里，不言不语，不动不摇，只是透过车帘的缝隙，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荒凉景致。那眼神，仿佛是要将这山川、这草木、这通往儿子所在地的每一寸土地，都刻进灵魂里。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
“我说，陆兄弟。”丘神绩终于受不了这份死寂，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咱们就这么闷着头走？这家伙不吃不喝，万一到了均州，人先没了，咱们怎么交差？”
从昨天出发到现在，滴水未进，米粒未沾。赵三送进去的食盒，总是原封不动地被拿出来。
陆羽勒了勒缰绳，让马儿走得更慢些，他没有回头看那马车，只是淡然道：“将军，饿是饿不死人的。心死了，才会。”
丘神绩一愣，粗着嗓子问：“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死吧？老子可不想背个‘逼死先帝之子’的黑锅。”
陆羽笑了笑，那笑容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将军莫急，饭，他会吃的。”
说话间，车队行至一处岔路口的简陋茶棚。几根木杆，一块油布，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便是这官道上难得的歇脚处。
“停下，休整片刻。”陆羽扬声道。
护卫们立刻散开，警惕四周。赵三机灵地跑去茶棚，要了几碗热茶和几个粗面饼子。
丘神绩翻身下马，活动着筋骨，抱怨道：“歇什么歇，一口气赶到均州不好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陆羽也下了马，接过赵三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他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马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车厢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将军，我在想，到了均州，接到小皇孙，回程的路上，或许该为他备几本书。”
丘神绩正想说“一个八岁的娃娃读个屁的书”，但看到陆羽递来的眼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顺着他的话头瓮声瓮气地问：“备什么书？”
“《论语》自然是要的，修身之本。”陆羽慢条斯理地说，仿佛真的在认真规划，“《左传》也得备上，可知兴替，明得失。另外，我还想给他讲讲《孙子兵法》，虽说天家贵胄，不主杀伐，但胸中若无丘壑，不懂权谋，将来如何在神都立足？”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听闻小皇孙聪慧，书法一道上颇有天赋。神都的褚遂良、虞世南大家的法帖，也得托人寻几本来。将来太子宾客的职责，便是要将小皇孙教导成真正的国之栋梁。这第一课，就从咱们这车队里开始，倒也别致。”
丘神绩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一个大老粗，哪里懂这些。但他听懂了陆羽话里的意思。
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车里那个“心死了”的父亲听的。
果然，那紧闭的车帘，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陆羽像是毫无察觉，继续对丘神绩道：“只是，教导皇孙，责任重大。为师者，需得言传身教。若老师自己都精神萎靡，食不果腹，又如何能让学生信服，如何能为他做出表率？”
说完，他拿起桌上一个粗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丘神绩，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将军，吃吧。到了均州，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韦氏一族，可不是南阳那些只知哭哭啼啼的妇人。”
马车的车帘，猛地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了。
李显走了下来。
他脸色依旧惨白，嘴唇干裂，但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摇曳的火苗。
他没有看陆羽，径直走到茶桌前，拿起剩下的那半个饼子，狠狠地咬了一口。面饼又干又硬，他咀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吞咽自己的痛苦与屈辱。
一旁的赵三看得眼圈发红，连忙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
李显接过来，一饮而尽。
吃完，喝完，他抹了抹嘴，依旧没有看任何人，转身，重新钻回了马车里。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片刻。
丘神绩张大了嘴，看看马车，又看看陆羽，脸上写满了“活见鬼”三个字。他憋了半天，才把嘴里那口饼子咽下去，对着陆羽竖起一个大拇指。
“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妖孽。”
……
千里之外，西京长安。
秋雨连绵，让这座曾经辉煌的都城，更添了几分萧索与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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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坊，一座气派却略显颓败的府邸深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几张阴沉的脸。
为首安坐的，是嗣虢王李邕，当今圣上李治的族侄，一位在李氏宗亲中颇有威望的长者。他的身边，还坐着几位同样被投闲置散，心怀怨愤的李唐宗室。
“虢王叔，消息可靠吗？”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他是李神通的后人，眉宇间带着一股被压抑许久的躁动，“天后真会如此好心，派一个‘太子宾客’，去接重润回神都教养？”
李邕捻着花白的胡须，眼神浑浊，看不出喜怒。他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信使，那是张柬之派来的心腹。
信使将张柬之的“观察”一五一十地又复述了一遍，尤其将陆羽如何用“孝道”化解南阳之危，又如何被破格封赏，最后如何“仁德”地要去均州亲自接回皇长孙，说得活灵活现。
“哼，仁德？”另一名宗室冷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看，这不过是武氏的又一个阴谋。将重润捏在手里，庐陵王就彻底成了个废人，我李氏的血脉，岂能任由她如此摆布！”
“慎言！”李邕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邕的目光，落在“太子宾客”这四个字上，久久不语。
太子之位空悬，天后却突然封了一个太子宾客。这个叫陆羽的年轻人，到底是武氏的爪牙，还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变数？
“虢王叔，依我看，这或许是我们的一个机会！”最初开口的那个年轻人，再次激动地说道，“那陆羽既然能用‘孝’字说事，说明他至少还认天理人伦！他官职是太子宾客，名义上，是为我李唐储君效力！我们何不……”
他做了一个“抢”的手势。
“我们派人去均州，将小皇孙‘接’回来！就说是怕小皇孙路上受苦，我等宗亲，理应代为护送！只要人到了我们手里，便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号召天下忠于李唐的旧部，与武氏决一死战！”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干柴。
“没错！重润是嫡长孙，是未来的希望！绝不能落入武氏之手！”
“此计可行！那陆羽不过一个新晋的五品官，身边只有丘神绩那一个莽夫，我们出其不意，定能得手！”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李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rle的精光。他知道，这些人被压抑得太久了，就像一群饿狼，闻到了一丝血腥味，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此事，需得万分周全。不可在均州城内动手，以免落人口实。”他的声音，苍老而又阴冷，“传信给我们在均州的故人，让他们盯紧了。等陆羽的车队一出城，就在城外的‘落凤坡’动手。”
“记住，人，一定要活的。那个叫陆羽的太子宾客，也一并带来。”
“老夫，倒想亲眼看看，这位‘仁德’的陆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
三日后，均州城外。
夕阳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血色。
陆羽的车队，终于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遥遥望去，均州城那巍峨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一路风平浪静。
丘神绩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总算是到了。今晚定要找个好酒馆，喝他个痛快！”
马车里，李显也掀开了车帘，望着那座他无比熟悉的城池，眼神复杂，既有近乡情怯的紧张，也有一丝将为人父的决绝。
一切，似乎都将按照陆羽的剧本，平稳地走下去。
陆羽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可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均州的城楼，望向了城楼上空，那一片平静的天空。
在他的【望气术】视野中，均州城上空的气运，平静如水。
但在这片平静之下，一股极细微、却无比尖锐的血色杀气，如同水下的暗刺，正悄然凝聚。
这股杀气，不属于均州的官府，也不属于韦氏。它来自……更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前探路的金吾卫斥候，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前方疾驰而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将军！陆大人！不好了！”斥候还未到跟前，惊慌的喊声已经刺破了黄昏的宁静。
丘神绩脸色一变，喝道：“慌什么！说！”
斥候翻身下马，因为太过急切，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指着均州城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
“城……城里出事了！”
“韦氏府邸，被……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兵马，给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