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驿骑捧着黑色锦囊,如同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庭院里,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丘神绩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小小的、不起眼的囊袋,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宁可面对十万敌军的冲锋,也不愿面对这方寸之间,可能藏着的雷霆风暴。
张柬之离去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明智。他躲开的,正是这道只属于胜利者的,最终极的考验。
赵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想凑近点看,又怕被那锦囊里泄出的王霸之气给震碎了胆。他觉得自家国公爷,不,男爵大人,此刻正站在一根悬于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而这锦囊,就是决定他命运的那阵风。
陆羽的目光,落在那枚用金线绣着牡丹的黑色锦囊上。
与那卷威严霸道的圣旨不同,这锦囊没有散发出那种煌煌如日、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气运。它很安静,通体萦绕着一层深邃的、宛如夜空般的幽蓝色光芒。在那光芒的中心,陆羽能看到一丝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粉色情感线,像是藏在冰川深处的一缕地火。
【窥探(蓝)】、【考量(黄)】、【一丝好奇(粉)】……
陆羽心中了然。
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是阳谋,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剧本。提拔他,敲打丘神绩,将杜审言明升暗贬,最后再用李重润这颗质子,彻底钉死庐陵王。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彰显的是女帝的手段与威严。
而这个锦囊,才是“心话”。是棋手在落子之后,单独对棋盘上那颗最关键、也最不受控制的棋子,发出的低语。
这低语,是赏识,也是敲打;是拉拢,更是试探。
“陆大人,请。”驿骑的声音依旧恭敬,但那微微低垂的眼帘,却掩不住他眼神深处的审视。他不仅是信使,更是天后安插在此地的眼睛和耳朵。
丘神绩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赵三他们探究的视线,压低了声音:“陆兄弟,要不……等他走了再看?”
这是在提醒陆羽,也是在保护他。天后的私信,岂可示于人前?
陆羽却摇了摇头,他迎着驿骑的目光,坦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枚锦囊。
锦囊入手,触感冰凉柔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那是独属于紫微宫深处的气息。
他没有回避,就在这庭院之中,当着丘神绩和驿骑的面,从容地解开了系着囊口的金线。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
他从锦囊中倒出的,不是信纸,而是一块巴掌大小、用上好蜀锦裁成的方帕。
帕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两行字,是用朱砂写的,笔迹凤舞龙翔,力透纸背,正是武则天的手笔。
第一行,是个问句:
“那封家书,是你写的?”
看到这行字,丘神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一个陷阱!承认,就是欺君,是玩弄君王父子于股掌;否认,更是欺君,以天后的手段,岂能不知真相?
然而,陆羽的目光只在这行字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到了第二行。
第二行,只有一个字。
一个孤零零的,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天下的,朱红色大字。
“棋。”
看到这个字,陆羽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畅快笑意。
他明白了。
第一个问题,是烟雾,是考验他胆识的虚晃一枪。你若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辩解、惶恐,你就已经输了。
真正的核心,是第二个字。
“棋”。
这一个字,瞬间就重新定义了他和武则天之间的关系。
不再是简单的君与臣,上与下。
而是在这名为“大唐”的棋盘上,两个可以坐下来对弈的人。
武则天在告诉他:你,有资格坐到我的对面了。
【叮!天命级投资对象‘武则天’发起‘心话’考验!】
【检测到您的应对方式……完美!】
【武则天对您的好感度发生微妙变化:【欣赏】提升,【考量】转为【期许】,隐藏羁绊‘君臣对弈’进度+10!】
系统的提示音,印证了他的判断。
“陆大人?”驿骑看着陆羽脸上的笑容,心中一凛,试探着问了一句。他需要一个回复,一个可以带回神都的回复。
陆羽将那方锦帕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好。这个动作,充满了珍视。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驿骑,脸上的笑容温和,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有劳天使。”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烦请回禀天后陛下。”
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家书的问题,仿佛那问题根本不存在。他只是针对那个“棋”字,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草木为子,天地为盘。”
“陆羽,愿为陛下执黑。”
驿骑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久在宫中,自然懂得围棋。执黑,意味着先行,意味着主动,意味着要为整场棋局的走向,定下基调。
这句回答,太妙了!
他没有说“愿为陛下之棋子”,那是愚忠,是将自己放在了被动的位置,反而落了下乘,会让那位欣赏强者与智者的天后失望。
他说“愿为陛下执黑”,这既是展现了自己敢于担当、主动破局的锋利与自信,又表明了立场——我这盘棋,是为“您”而下的。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忠诚,是一种建立在彼此智慧与默契之上的同盟姿态!
驿骑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一身白衣,却仿佛已经披上了紫袍金带的年轻人,心中那点审视,早已被惊涛骇浪般的震撼所取代。
他终于明白,为何天后会为此人,行八百里加急,下泼天之赏。
此子,非池中之物!
“下官……下官,定将此话,一字不差地,回禀陛下!”驿骑深深地弯下腰,那姿态,比之前接旨时,还要恭敬百倍。
他不敢再多留片刻,行了礼,便牵过那匹已经换好的新马,翻身而上,如一道黑色的旋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直奔神都而去。
庭院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咕咚。”
赵三吞了口唾沫,凑到丘神绩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将军,啥是执黑啊?咱家男爵大人,这是要去跟天后娘娘下棋了?”
丘神绩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那张屠夫脸上,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与有荣焉的笑意。他虽然不懂那些文绉绉的机锋,但他看得懂那位驿骑前后态度的天壤之别。
他走到陆羽身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好小子,老子算是看明白了。以后在神都,你负责动脑子,老子负责动刀子。咱们俩,谁也别想欺负!”
这话说得实在,是这位金吾卫大将军能给出的,最顶级的承诺。
陆羽笑了笑,从怀中掏出那卷还带着墨香的圣旨,递了过去:“将军,脑子和刀子都得动。眼下,就有第一件棘手的事,得靠咱们俩了。”
丘神绩接过圣旨,目光落在“将其长子李重润送往神都”那一行字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眉头又拧了起来:“这事……确实难办。庐陵王这副样子,怕是离了咱们的眼,就能一头撞死。怎么跟他开口,让他把儿子交出来?”
“不。”陆羽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了庭院一角,那个依旧瘫在地上,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我们不跟他开口。”
陆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去替他开口。”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了李显的面前。
他没有弯腰去扶,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可怜又可悲的男人。
李显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了陆羽的身影。
“殿下,该上路了。”
听到这话,李显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眼中刚刚熄灭的绝望,再次燃烧起来。
“不……我不走……除非……”
“没有除非。”陆羽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圣旨已下,您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您是想体面地走,还是想让丘将军的亲兵,把您绑在马车上走?”
丘神绩在一旁听得眉角直跳,心说这小子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温言细语地劝,这会儿怎么就跟催命的阎王爷似的?
李显被陆羽这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用一种夹杂着恨意与恐惧的目光,死死地瞪着他。
陆羽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您是庐天下的父亲,您应该知道,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那股冰冷的寒意,忽然消散了些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意味。
“去房州之前,我们得先绕个道。”
李显一愣。
只听陆羽一字一句地说道:
“去一趟均州,亲自接小皇孙。有些告别,做父亲的,总该当面说。有些东西,也总得亲手交接。”
“您是想让小皇孙,在陌生的军士押送下,哭着被带去神都;还是想让他,拉着您的手,由您亲自告诉他,他要去天后祖母那里,读书上进,光宗耀祖?”
“您想让他在记忆里,留下一个懦弱无能、只会哭泣的父亲,还是一个虽然身处困境,却依旧为他铺好了前路,敢于担当的父亲?”
陆羽缓缓蹲下身,与李显平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李显那张惨白而又震惊的脸。
“殿下,您儿子的未来,从您现在,站起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