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从神都洛阳,跨越千里,精准地刺入了驿馆庭院中每一个人的心脏。
“……特命,将其长子,光禄丞李重润,即刻送往神都,交由天后,亲自抚育教养!”
驿骑的声音落下,可那余音,却仿佛凝固在了冰冷的空气里,迟迟不散。
整个庭院,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因封赏而起的些微骚动,因危机化解而生的片刻松弛,在这一瞬间,被彻彻底底地碾得粉碎。
跪在地上的李显,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猛地一垮,整个人瘫软了下去。他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动作,只是那么趴着,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仿佛一尊瞬间风化了的石像。
但陆羽能看见。
在他新获得的【望气术】视野中,李显头顶那本已趋于平稳的灰色气运,在这一刻,轰然爆开!
那不再是简单的【悔恨】或【恐惧】。
那是【万念俱灰(死灰)】、【刺骨之痛(暗红)】、【无边绝望(纯黑)】……无数种代表着极致痛苦的情感词条,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地翻涌、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这哪里是天恩,这是诛心。
用一封“母后,儿想您”的家书,换来一个“我替你养儿子”的结局。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温柔,也更残忍的刀了。
那名驿骑对此视若无睹,他面无表情地卷起圣旨,双手捧着,走向前排。
“丘将军,陆大人,接旨吧。”
丘神绩的脸上,那股子军人的煞气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交织在一起。他没有看瘫软在地的李显,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陆羽,眼神复杂。他伸出粗壮的双手,接过了那卷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丝帛。
陆羽也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尘土。
他接过丘神绩递来的圣旨,那明黄的丝绸触手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藏于圣旨深处的、属于武则天的蓝色理智之光,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重润……我的重润……”
一个破碎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李显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只有两道清晰的泪痕。他的眼神空洞,涣散,像一个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手,朝着驿骑的方向,徒劳地抓着空气。
“不……不能……不能带走他……”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四肢却不听使唤,只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无力地扑腾着。
那副模样,看得人心头发酸。
赵三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扶,却被丘神绩一个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庐陵王!”丘神绩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一丝感情,“此乃天后隆恩!皇孙入宫,由天后亲自教养,是多少宗室子弟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还不叩谢圣恩?”
这话,是说给李显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尤其是张柬之。
这位南阳别驾的腰,从圣旨念出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直起来过。他依旧保持着跪姿,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陆羽知道,这位“潜龙”的心,此刻恐怕比南阳冬日的河水,还要冰冷。
李显对丘神绩的话充耳不闻,他只是喃喃地重复着:“我的重润……他才八岁……他怕黑……”
陆羽叹了口气。
他走到李显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殿下,节哀”之类的废话,也没有去讲什么“天后圣明”的大道理。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李显那只在半空中胡乱抓挠的手,按了下去。
“殿下。”
陆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显的耳中。
李显浑身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他看到了陆羽。
“陆……陆校书……”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救救他……救救我的孩子……”
那眼神里的哀求,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都为之动容。
陆羽看着他,心中那名为“同情”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被绝对的理智所覆盖。
“殿下,您想让小皇孙一辈子跟着您,待在房州那样的苦寒之地,每日粗茶淡饭,担惊受怕,连一本好书都读不到吗?”
李显愣住了。
“还是想让他在神都,在紫微宫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由天下最好的老师教导,成为人中龙凤?”陆羽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他会在天后的身边长大,他是天后唯一的嫡长孙。全天下的富贵荣华,都会堆在他的面前。他不会怕黑,因为他的寝宫,会比白昼还要明亮。他不会挨饿,因为他吃的,会是天底下最精致的食物。”
“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高贵的、有学识、有未来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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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都是您,用那五个字,为他换来的。”
陆羽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敲在李显的心上。
李显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他脸上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痛苦、不舍、以及一丝……扭曲的慰藉所取代。
是啊。
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难道还要让儿子跟着自己一起,烂在房州那个小地方吗?
去神都,去母亲身边……或许,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了他那颗即将破碎的心,给了他一个赖以支撑下去的理由。
“我……”李显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哽咽,“我……知道了……”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圣旨的方向,重新伏下身。
“罪臣……李显……叩谢……母后……天恩……”
这一拜,拜下去的,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尊严与牵挂。
庭院中,张柬之缓缓直起身。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羽,那眼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忌惮或叹服。那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的,混杂着警惕与某种奇异认同的复杂目光。
他带着身后那群早已失魂落魄的乡绅,对着丘神绩和陆羽再次拱了拱手,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那萧索的背影,仿佛在说:南阳的天,从今夜起,彻底变了。
危机平息,尘埃落定。
丘神绩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了下来,他走到陆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陆羽差点一个踉跄。
“小子,行啊你。”这位屠夫将军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虽然比哭还难看,“以后在神都,有事,言语一声。”
这便是过命的交情了。
陆羽笑了笑,正要回话。
那名一直像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的驿骑,却突然开口了。
“陆大人,请留步。”
嗯?
陆羽和丘神绩同时回头。
只见那名驿骑从怀中,又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圣旨。
而是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小小的、精致的锦囊。
锦囊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这是……”陆羽的瞳孔微微一缩。
驿骑双手将锦囊奉上,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天后口谕,此乃私信。”
“神都事了,南阳事起。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是给天下人看的‘阳谋’。”
“而这个,是给陆大人您一个人看的……‘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