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神都八百里加急”,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南阳城寂静的夜色里。
庭院中,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瞬间再次绷紧,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
丘神绩那张刚刚舒展了些许的屠夫脸,猛地一沉,肌肉虬结,仿佛又回到了两军阵前。他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军人对最高指令的本能反应。他霍然转身,望向驿馆大门,那眼神,比冲进来的驿骑还要锐利。
张柬之的反应更快。这位刚刚才弯下腰杆的老狐狸,几乎是在喊声响起的瞬间,就重新挺直了脊梁。他脸上的叹服与忌惮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凝重所取代,目光在陆羽和丘神绩之间飞快地一扫,最终定格在那匹喘着粗气、几乎要口吐白沫的快马之上。
八百里加急!
这不是普通的政令,这是只有在边关失守、京畿动荡时才会动用的最高级别通讯。从神都到南阳,即便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也需要一天一夜。
这意味着,在杜审言于高台之上慷慨陈词,在陆羽与他对峙,在南阳百姓群情激奋的那一刻,这封圣旨,就已经在路上了!
天后的目光,竟能穿透千里,洞悉一切?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同时劈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国公爷……这……这又是哪一出啊?”赵三的脸都白了,他看看门外,又看看自家主子,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他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在这一天一夜里,经历的起伏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陆羽没有说话。他微微眯起眼睛,新获得的技能【望气术】已然发动。
在他的视野中,那名翻身下马的驿骑头顶,气运平平,只是一个忠于职守的普通军士。但其手中高举的那卷明黄色丝帛,却散发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悸的能量。
那是一团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浓郁得仿佛是流动的黄金,光芒的核心,隐隐凝聚成一只睥睨天下的凤凰虚影。这股气运,与他之前在武则天头顶看到的【天命凤凰】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纯粹,更加威严,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色彩。
而在那纯粹的金色之中,陆羽还看到了一丝极细、却极冷的蓝色光线,如同一根冰针,深藏其中。
那是……绝对的理智与算计。
陆羽心中了然。这封圣旨,看似是应对南阳之事的雷霆反应,实则,恐怕是天后早就布好的一步棋。今日南阳发生的一切,无论走向如何,最终都会落入她预设的结局之中。
“摆香案!接旨!”丘神绩的吼声,如同炸雷,将所有呆愣的人都惊醒了过来。
驿馆的驿卒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正堂里抬出一张方方正正的八仙桌,又有人取来香炉、烛台。赵三一抹脸上的冷汗,也连滚带爬地跑去帮忙,结果忙中出错,差点把香炉给打翻,惹来丘神绩一记杀人般的眼刀。
很快,香案摆好,三炷清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那名风尘仆仆的驿骑,面容肃穆地走到香案前,展开了那卷明黄的丝帛。
“天后口谕!”
一声高唱,带着神都特有的官腔,庄重而威严。
丘神绩毫不犹豫,撩起甲胄下摆,单膝跪地,行军礼。
张柬之与他身后的乡绅们,则整理衣冠,齐刷刷地双膝跪倒,伏地叩首。
陆羽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又看了一眼那卷圣旨,也缓步上前,与张柬之并排跪下。他知道,在皇权面前,任何的特立独行,都是愚蠢的。
李显在房间里听到动静,也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看到这番阵仗,他想都没想,就在门槛内侧,朝着圣旨的方向,重重地磕下了头,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奉天承运,天后诏曰:”
驿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南阳太守杜审言,性情刚直,忠君体国,然则不明大体,以雷霆之法行劝谏之事,致使民心不安,圣驾受惊,有失牧守之责。着即刻停职反省,戴罪之身,返回神都,听候发落!”
短短几句话,便给杜审言定了性。
张柬之跪在地上,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一手,太高明了!
既肯定了杜审言的“忠心”,保全了天下清流士子的颜面,又以“不明大体”、“有失牧守之责”为由,将其严惩。既打了板子,又给了颗甜枣。如此一来,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那位高坐于神都的女帝,对人心的把控,已至化境!
驿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念道:
“弘文馆校书郎陆羽,人微言轻,然心有丘壑。于危难之际,以‘孝’之一字,解君父之忧,化万民之怨,全母子之情。其智,可安社稷;其心,堪为表率。此乃国之栋梁,当不次之赏!”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三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恨不得跳起来。
丘神绩的嘴角,在那张严肃的屠夫脸上,几不可察地向上翘了一下。
张柬之则把头埋得更低了,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个名叫陆羽的年轻人,将要一飞冲天了。
“特擢升陆羽为朝散大夫、太子宾客,加封‘文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金百两,锦缎百匹!即刻启程,与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绩,共同护送庐陵王,返回房州安置!”
“轰!”
这个封赏念出来,不亚于又一道天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朝散大夫!
从九品下的校书郎,一步登天,直接跨越了将近二十个阶梯,成为了从五品下的京官!这在大唐开国以来,都是闻所未闻的破格提拔!
太子宾客!
这更是一个清贵无比,且意味深长的职位。太子之位空悬已久,天后在这个时候,封一个“太子宾客”,其背后的政治信号,足以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
还有那“文安县开国男”的爵位!
大唐的爵位,何其珍贵!多少人征战沙场,九死一生,也未必能换来一个爵位。陆羽仅仅是动了动嘴皮子,就成了食邑三百户的开国男!
这已经不是恩宠了,这是……圣眷如日中天!
赵三张大了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国公爷?不,以后得叫“男爵大人”了!
丘神绩也是一愣,他也没想到,天后的手笔,竟然如此之大。他看向陆羽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他知道,自己这条船,是跟对人了。
陆羽跪在地上,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这看似泼天的富贵,实则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锁。天后将他捧得越高,他就越是显眼,朝堂之上,那些李氏宗亲,那些武氏外戚,那些眼红的文武百官,都会将他视为眼中钉。
这是将他放在火上烤!
但他也明白,这也是天后在向天下人宣告:陆羽,是我的人。谁动他,就是动我。
“臣,陆羽,叩谢天后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陆羽没有半分犹豫,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
无论如何,这一步,他已经稳稳地迈了出去。
驿骑念完对陆羽的封赏,又清了清嗓子,看向了丘神绩。
“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绩,奉命行事,忠勇可嘉。然则行事操切,有失机变。今有陆羽辅之,当如猛虎添翼。望尔二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共为国用。钦此!”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敲打了丘神绩,让他不要凡事都只知道用刀。又将陆羽抬到了与他平起平坐,甚至隐隐有“军师”地位的层级。
这不仅是肯定了他们的联盟,更是用皇权,为这个联盟,盖上了一个官方的印章。
丘神绩心中一凛,随即又是一阵释然。他沉声应道:“臣,丘神绩,遵旨!”
至此,圣旨似乎已经到了尾声。
南阳之事,尘埃落定。杜审言被贬,陆羽高升,丘神绩受敲打。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张柬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觉得,今夜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戏,总算是要落幕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的时候,那名驿骑,却并没有卷起圣旨。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比之前更加庄严肃穆的语调,念出了这封圣旨的最后,也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另:庐陵王李显,身处困厄,不忘孝悌,其心可悯。然天家骨肉,流落于外,终非长久之计。为全其孝心,亦为彰显天家仁德……”
驿骑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包括陆羽的心,都猛地悬了起来。
李显更是将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呼吸都停止了。
“……特命,将其长子,光禄丞李重润,即刻送往神都,交由天后,亲自抚育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