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正堂内,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如同一阵阵无形的巨浪,冲刷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也冲垮了张柬之精心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一种近乎于茫然的情绪。
“你……”张柬之的声音干涩,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砾,“究竟是何人?”
陆羽迎着他震骇的目光,缓缓从座位上站起。他没有回答,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缓步走向门口,那姿态,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场一触即发的危机,而是在邀请一位故友,共赏庭前风雨。
“张别驾,不妨,与我同观此景?”
他的声音温润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轻易地盖过了门外那片滔天的哭声。
张柬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看着陆羽的背影,那身单薄的白衣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像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丘神绩那张布满煞气的脸,此刻也写满了困惑与不解,他皱着眉,像一尊移动的铁塔,跟在了两人身后。
三人并肩立于驿馆的门廊之下。
门外,已是一片泪水的海洋。
那数百名妇人,已经不再捶胸顿足,她们只是在哭。有的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有的抱着自己的孩子,泪水滴落在孩子的发间;有的则相互依偎着,发出压抑而又悲痛的呜咽。
那不是被煽动的疯狂,而是一种最纯粹的情感共鸣。她们哭的,是那个远在房州,想念母亲的可怜儿子;她们哭的,也是自己家中那个不听话的、让人操碎了心的孩子;她们哭的,更是这世间所有为人父母、为人子女,都曾体会过的那份牵挂与无奈。
这哭声,没有半分攻击性,却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刃,还要伤人。
张柬之身后的那些乡绅大户,早已是面无人色。他们平日里在南阳城呼风唤雨,可面对眼前这番景象,却感觉自己像是一叶随时会被吞没的扁舟。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张柬之拉开了距离。
“看到了吗?张别驾。”陆羽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悲伤的海洋,“这就是人心。”
张柬之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您说杜太守忠君爱国,下官信。”陆羽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可他的忠,是高高在上的‘天理’,是要用规矩、用律法,去匡正人心。他想让百姓畏惧,却忘了,畏惧,永远换不来敬爱。”
“而庐陵王殿下,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一个犯了错,想念母亲的孩子。他写下的,也只是一句最朴素的家常话。”
陆羽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外那片哭泣的人群。
“可就是这样一句朴素的话,却让南阳城的母亲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她们送来的鸡蛋和米面,不是给一个‘废王’的,而是给一个‘可怜孩子’的。她们流下的眼泪,也不是为‘谋逆’而悲,而是为‘天伦’而泣。”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张柬之,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张别驾,您现在告诉我。在天后陛下的眼中,是杜太守那份想要将庐陵王置于死地的‘天理’更重要,还是眼前这片因骨肉亲情而起的‘人心’,更让她老人家欣慰?”
“你……”张柬之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和杜审言一样,都以为这是一场政治博弈,是李氏与武氏的角力,是忠与逆的较量。他们想借“民意”,想借“大义”,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就没有和他们在同一个层面上对弈。
他跳出了棋盘。
他直接掀了桌子,然后用最简单、最根本,也最无人能够反驳的“孝道”与“亲情”,重新制定了游戏规则。
在这场新的游戏里,谁与“孝”为敌,谁就是与天下所有的父母为敌。谁与“情”为敌,谁就是与最基本的人性为敌。
这还怎么斗?
张柬之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他看着陆羽那张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心中却只剩下两个字。
妖人!
不,比妖人更可怕。这是一种对人心鬼神莫测的洞察与操控力!杀人何须用刀?诛心,方为上乘!
“下官……受教了。”
良久,张柬之那挺得笔直的腰杆,第一次,微微地弯了下去。他对着陆羽,长长地作了一揖。这一揖,拜的不是九品校书郎的官位,而是拜服于那种他从未见过,却让他心生畏惧的恐怖力量。
他身后的那些乡绅大户见状,哪里还敢站着,连忙跟着躬身行礼,一个个头埋得比张柬之还低。
丘神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的厮杀经验,那些靠着刀口舔血建立起来的认知,在今晚,被彻底颠覆了。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原来,让一个比杜审言还难缠百倍的老狐狸低头,不需要拔刀,只需要……让一群女人哭一场?
他看着陆羽的侧脸,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觉得,自己之前提出的,让陆羽做他的“刀鞘”,这个想法简直是太天真了。
这哪里是刀鞘?这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怪物。自己这把刀,怕不是要被他玩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巷子的阴影里,赵三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他看到自家国公爷和张柬之、丘神绩站在一起,而门外哭声震天,吓得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陆羽对他使了个眼色。
赵三会意,连忙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那群妇人,用一种悲怆而又感激的语调,高声喊道:
“诸位大娘婶子!诸位乡亲!你们的心意,我家殿下……都收到了!殿下说了,他戴罪之身,不敢受此大礼!更不敢惊扰诸位!”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是陆羽早就塞给他的。
“殿下还说,这点银子,是他身上仅有的盘缠!请诸位收下,权当是……权当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孝敬南阳各位母亲的一点心意!天色已晚,还请诸位早些回去,莫要着凉!”
说完,他将那锭银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门前一位哭得最凶的大娘的篮子里。
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如果说之前的“五字家书”是引爆了情感的炸药,那此刻赵三的这番话和这锭银子,就是一剂最完美的收尾。
它将庐陵王的形象,从一个单纯的“可怜孩子”,瞬间升华成了一个“懂事、孝顺、知进退”的浪子。
门外的哭声,渐渐平息了。
那领头的大娘,看着篮子里的银子,愣了半晌,随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着驿馆大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殿下……保重啊!”
她这一拜,像是一个信号。
所有的妇人,都自发地对着驿馆的方向,躬身行礼。她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捡起自己的篮子,搀扶着彼此,如潮水般,井然有序地退去。
片刻之后,驿馆门前,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被泪水打湿的青石板,和一盏盏被风吹得摇曳的灯笼,见证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情感洪流。
危机,就此化解。
张柬之直起身,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半生的骄傲。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陆羽,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审视与敌意,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叹服与……忌惮。
“陆校书,高才。”他由衷地说道,“今日之事,老夫定会如实上报朝廷,为杜太守请罪,也为……陆校书请功。”
“张别驾言重了。”陆羽依旧是那副谦逊的模样,“今夜之事,皆因天伦而起,以人心而终。何来功过之说?若真有功,那也是天后陛下以孝治天下,教化有方之功。”
他这话,说得天衣无缝,再次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张柬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对着他和丘神绩又行了一礼,便带着身后那群失魂落魄的乡绅,转身离去。
那清瘦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萧索。
陆羽知道,这位未来的神龙宰相,这位亲手终结了武周,复辟了大唐的“潜龙”,今夜,在他的心中,已经被种下了一颗名为“陆羽”的,再也无法忽视的种子。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张柬之’情感状态发生剧烈转变:【审视】转为【忌惮】,【杀机】消散,【忠唐】之心产生动摇。】
【叮!您成功在‘潜龙’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被动投资关系初步建立!奖励:特殊技能——【望气术】(初级)!】
【【望气术】:可洞察人物气运的细微变化,预判其未来三日内的吉凶祸福。】
陆羽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好东西!
这比直接给点数或者武功,要有用的多!
“咳咳。”丘神绩干咳了两声,打破了庭院中的宁静。他走到陆羽身边,那张屠夫脸上,表情古怪到了极点,像是便秘了十几天,终于通畅了,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子,老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他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以后,你的事,就是老子的事。谁敢动你,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
这是最直接的承诺,也是这位金吾卫大将军,能给出的最高认可。
陆羽笑了笑,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的大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与之前的任何声音都不同,清脆、迅疾,带着一股子京城特有的雷厉风行。
一名背插令旗的驿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夜色,直奔驿馆而来。
“神都八百里加急——!”
那骑士还未到门前,一声高亢的呐喊,已经刺破了南阳城的夜空。
“天后口谕!着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绩、弘文馆校书郎陆羽,即刻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