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庭院中,夜风陡然一寒。
那名驿卒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丘神绩刚刚被陆羽的“刀鞘论”说得有些活络的心头。
南阳别驾,张柬之。
丘神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如果说杜审言是个徒有虚名、只知唱高调的戏子,那这个张柬之,就是一条盘踞在南阳地界多年的老狐狸。此人为人低调,政绩斐然,在地方士绅中的威望,远非杜审言那种空降的京官可比。
白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一直不露面,偏偏在这个时候,带着城中所有的大户乡绅前来,其意何为?
“又来一个不怕死的。”丘神绩的耐心已经耗尽,他握住刀柄,骨节捏得咯咯作响,“老子今天就在这驿馆里,开一场南阳官场的人头宴!”
“将军,稍安勿躁。”陆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张柬之!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不亚于一道惊雷。
如果说武则天、太平公主是这个时代浪潮之巅的弄潮儿,那张柬之,就是那深海之下,默默积蓄力量,只待时机成熟,便能掀起滔天巨浪,颠覆整个时代的潜龙!
这才是真正的大鱼!
陆羽的目光下意识地穿过庭院,望向驿馆大门的方向。
系统视界中,一股与周遭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气运,正静静地伫立在门外。
那是一道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紫金色光柱,只是光芒被一层厚厚的灰色雾气所笼罩,显得并不起眼。
【当前情感】:【审视(黄)】、【忠唐(深蓝)】、【杀机(淡红)】
陆羽的心,猛地一沉。
那抹淡红色的杀机,虽然微弱,却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他和丘神绩。他瞬间明白,这股杀意,并非针对他们个人,而是针对他们所代表的——武氏的权力。
这是一个骨子里的李唐死忠!
“国公爷,怎么办?”赵三已经彻底没了主意,他觉得南阳城就是个巨大的漩涡,他们一头扎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走,去会会这位张别驾。”陆羽理了理衣衫,脸上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丘将军,今日的刀,还请暂入鞘中。这条鱼,可比杜审言那条,滑溜多了。”
丘神绩冷哼一声,松开了刀柄,但那张屠夫脸上,煞气未减分毫。
驿馆正堂,灯火通明。
为首一人,年过六旬,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绿色官袍,须发皆已花白,但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开合之间,精光四射。正是南阳别驾,张柬之。
他身后,站着十数名衣着华贵的乡绅大户,一个个神情肃穆,显然是以他马首是瞻。
这阵仗,比白天杜审言那三千耆老,少了几分喧嚣,却多了百倍的压力。
“下官南阳别驾张柬之,见过丘将军,见过陆校书。”张柬之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也十分平和。
“张别驾深夜到访,所为何事?”丘神绩大马金刀地坐于主位,声音沉闷如雷,连客套都懒得说。
张柬之不以为意,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陆羽,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欣赏。
“下官听闻白日之事,陆校书以‘孝道’之论,平息风波,既全了庐陵王殿下的思亲之情,又免去了一场可能发生的流血冲突,实在是高明。下官与南阳众乡绅,佩服之至。”
这话听着是恭维,却像一把软刀子,直接将陆羽架在了火上。
陆羽微微一笑,躬身还礼:“张别驾谬赞了。晚生不过是人微言轻,说了几句分内之言。真正让南阳百姓感动的,是庐陵王殿下的拳拳孝心,是天后陛下与殿下的骨肉天性。这一切,皆是天伦,与晚生何干?”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所有功劳都推了出去,半点不沾身。
张柬之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陆校书谦逊。只是……杜太守他,毕竟也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如今遭此变故,口吐鲜血,卧床不起。我等同僚,心中实在是不忍啊。”
来了。
陆羽心中明镜一般。这张老狐狸,是在试探他们的态度,也是在替南阳的官场和士绅集团,讨一个说法。
“杜太守忠心可嘉,晚生亦是佩服。”陆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之情,“只是忠君之道,亦有不同。以雷霆手段,强逼民意,或为忠;以春风化雨,顺应人心,亦为忠。孰优孰劣,想必天后陛下心中,自有一杆秤。我等为人臣子,做好分内事便可,又岂敢妄议上官的是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杜审言,又暗中点出其方法不当,最后还将裁决权,交还给了远在神都的武则天。
张柬之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有些无从下手。对方就像一团光溜溜的泥鳅,你根本抓不住他。
正堂中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微妙的僵持。
……
与此同时,驿馆后门的一条漆黑小巷里。
赵三猫着腰,借着墙角的阴影,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不远处,驿馆正门那片攒动的人头和星星点点的火光,让他心头发怵。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脑子里回想着陆羽的交代。
“记住,你不是去传话的,你是去‘偷’东西的。”
“你要演得像一个忠心护主,却又于心不忍,偷偷跑出来为自家可怜主人做点什么的忠仆。”
“不要大声嚷嚷,找到那个嗓门最大,看起来最受尊敬的大娘。只让她一个人看。记住,眼泪要恰到好处。”
赵三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眼眶里总算挤出了几分湿意。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一咬牙,从巷子里走了出去,绕了一个圈,朝着人群的侧翼摸了过去。
他很快就锁定了目标。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的大娘。此刻她正被一群妇人围在中间,显然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赵三挤了过去,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大娘……大娘,行行好,借一步说话。”
那大娘闻声回头,见是一个面生的汉子,一脸悲戚,不由得有些警惕:“你是何人?”
“嘘!”赵三将手指放在唇边,紧张地朝驿馆大门的方向看了看,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瞬间就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俺……俺是……是里面那位殿下的家仆。”赵三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颤音,“我家殿下……他……他听见外面的动静了。他不敢出来,怕惊扰了圣驾,更怕……更怕给天后娘娘添麻烦。”
这话一出,周围的妇人们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竖起了耳朵,脸上同情的神色更浓了。
“那……那殿下他可还好?”领头的大娘关切地问。
“不好,一点都不好!”赵三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这次是真的,被这气氛一烘,他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老娘,“殿下他……他刚才一个人坐在屋里哭,谁劝都不听。后来……后来就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就哭得更凶了。俺……俺实在是看不过去,就……就偷偷把这张纸给拿了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张被他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纸条。
那张纸,被泪痕浸染,显得有些皱巴。
领头的大娘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凑到一旁的灯笼下。周围几个妇人也立刻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
昏黄的灯光下,那五个歪歪扭扭,甚至还带着墨渍的字,清晰地映入了她们的眼帘。
——母后,儿想您。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
只有这五个字。
朴素得像一句家常话,却又沉重得像一座山,轰然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为人母、为人子女的心头。
那是一种超越了身份、地位、罪责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情感呐喊。
“我的儿啊——!”
领头的大娘,再也控制不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瞬间被泪水淹没,她捂着胸口,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喊。
这哭声,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
“轰——!”
驿馆门前,那数百名妇人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引爆。
那不是愤怒的咆哮,也不是悲戚的啜泣。
那是一种感同身受的、被戳中了内心最柔软之处的,巨大而又绝望的集体哀嚎。
哭声汇成了一股洪流,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这南阳城的夜空,都撕开一道口子。
驿馆正堂内,张柬之与陆羽之间的那场无声的较量,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哭声,猛地打断了。
张柬之脸色一变,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当他看到门外那数百名妇人捶胸顿足、哭天抢地的场景时,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为官数十年,见过民变,见过兵乱,见过无数大场面。
可眼前的这一幕,却让他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不是被煽动的暴民,这是一股被“情”字引爆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他猛地回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那个依旧安坐于堂中,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的白衣书生。
这一刻,张柬之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自己,乃至杜审言,都错了,错得离谱。
他们还在用“权谋”、“大义”这些东西来算计,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用的,是人心!
“你……”张柬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