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月光,仿佛被赵三那一声惊叫给喊得凝固了。
丘神绩刚刚收敛的煞气,如同被泼了油的火苗,“腾”地一下又冒了起来。他猛地回头,一双环眼瞪着赵三,声音里像是裹着冰碴子:“一群女人,就把你吓成了这副德性?”
“不是啊将军!”赵三的脸皱得像个苦瓜,他连连摆手,几乎要跳起来,“您是没看见那阵仗!黑压压的一片,把咱们驿馆门口堵得是里三层外三层,水都泼不进去!她们……她们还都提着篮子,装着鸡子儿、米面、布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赶集的!”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愈发古怪:“领头的几个大娘,嗓门比我都大,嚷嚷着要见……要见庐陵王殿下,说要替天下的母亲,给他送点吃的,让他别饿着。还……还要见那个点醒了她们的‘活菩萨’!”
“活菩萨?”丘神绩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下意识地看向陆羽。
陆羽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他算到了杜审言的后手,算到了民意的反转,甚至算到了丘神绩的反应,却唯独没算到,这南阳城的百姓,尤其是这些大娘婶子们,热情起来能这么……生猛。
“胡闹!”丘神绩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他一把抄起挂在腰间的横刀,作势就要往外走,“一帮刁妇,不知死活!看老子不把她们全都赶回窝里下蛋去!”
“将军留步!”陆羽的声音不大,却让丘神绩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又怎么了?”丘神绩回头,眼神里满是不耐烦,“难不成对付这些女人,你也要跟老子讲什么‘诛心’的道理?”
“将军,这道理,还真得讲。”陆羽站起身,神情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无奈的郑重,“您今天若是拔刀了,那咱们白天费的所有功夫,就全都白费了。”
他走到丘神绩面前,压低了声音:“将军试想,您一刀杀了杜审言,天下文人骂您是酷吏。可您今天要是驱散了这些手无寸铁、只是出于一片好心来探望‘可怜儿子’的母亲们,那天下百姓会怎么骂您?他们会说您是毫无人性,连慈母之心都要践踏的恶鬼。”
“前者,是政敌攻讦。后者,是自绝于天下人心。孰轻孰重,将军比我更清楚。”
丘神绩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当然清楚。可这道理,听着怎么就这么憋屈!他宁可去冲杀十万敌军,也不愿面对这门外一群哭哭啼啼、提着鸡蛋的女人。
“那你说怎么办?”丘神绩把刀“呛啷”一声插回鞘中,闷声闷气地问,“总不能就让她们这么堵着,等到天荒地老吧?”
“国公爷,要不……要不您出去跟她们说两句?”赵三凑了过来,一脸期盼,“您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您一出去,保管她们都服服帖帖的。”
陆羽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出去?现在出去,就是坐实了那个什么“活菩萨”的名头。他可不想明天一早,自己的画像就被挂进南阳城的庙里,和送子观音摆在一起。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名声”,是穿肠毒药,他避之不及。
“走,去看看。”陆羽没有多做解释,径直走向了驿馆二楼的一处临街的阁楼。
丘神绩和赵三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三人悄悄推开一扇窗户,朝下望去。只见驿馆门前的街道上,烛火灯笼连成一片,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数百名妇人,老的少的,扶老携幼,将驿馆大门围得严严实实。她们没有喧哗,也没有吵闹,只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同情、母爱和八卦的复杂表情。
陆羽的眼中,这片人群的情绪色彩,与白日里那片愤怒的海洋截然不同。
那是一片温暖的、甚至有些刺眼的亮色。
【母爱泛滥(粉金)】、【感激涕零(亮黄)】、【同情(天蓝)】、【虔诚(白)】……
无数道代表着善意的情感线,汇聚在一起,其中最大、最亮的一股,正笔直地指向自己所在的这个方向。
“我的亲娘嘞……”赵三看着楼下那阵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比白天那三千耆老看着吓人多了。那些老头子是要咱们的命,这些大娘……我怎么觉得她们是想要咱们的魂儿啊?”
丘神绩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看到了,一个胆子大的妇人,正试图将一个用布包好的鸡蛋,塞给守门的驿卒,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军爷,行行好,让俺见见那位菩萨吧!俺给他磕个头就走!俺家里那小子,就是不听话,俺学着点,回去好教训他!”
那驿卒满头大汗,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一张脸憋得通红。
“堵不如疏。”陆羽轻声说道,他的脑中,一个计划已然成型,“将军,她们要的不是我,也不是庐陵王殿下。她们要的,是一个能让她们心中那份无处安放的母爱,得到慰藉的出口。”
“说人话。”丘神绩没好气地道。
“我们给她们一个更好的故事。”陆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一个比‘活菩萨显灵’,更让她们感同身受的故事。”
他转头看向赵三:“去,把笔墨纸砚拿来。另外,再去看看庐陵王殿下,醒了没有。”
一刻钟后。
驿馆后院的一间客房内,李显正呆呆地坐在床沿。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依旧简陋,但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有了一丝人的气息。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对他而言,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房门被推开,陆羽走了进来。
“殿下。”
李显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看着陆羽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依赖,像一只被主人从屠夫刀下救回来的小狗。
“陆……陆校书……”他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殿下,外面发生的事,您应该也听到了吧。”陆羽没有绕圈子。
李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惶恐。那隐隐约约的嘈杂声,让他心神不宁。
“那些……都是来找我的?”
“是,也不是。”陆羽走到桌前,将赵三取来的笔墨纸砚铺开,细细地研着墨,“她们是来找一个‘犯了错,想念母亲的孩子’的。而您,现在就是那个孩子。”
李显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殿下,您想不想……让天后知道,您此刻的心情?”陆羽抬起头,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李显的心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想!”
这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曾几何有,他最怕的,就是那个女人的目光。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是如此渴望能与她,再有哪怕一丝的联系。
“很好。”陆羽将一支狼毫笔,递到了他的面前,“那殿下,就请写下来吧。”
“写……写什么?”李显看着眼前的白纸,手足无措。他满腹的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什么都行。”陆羽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就写您现在最想说的话。不用讲究文采,也不用顾忌体例。就当是……小时候,给母亲写的一封家信。”
小时候……家信……
这几个字,像一道暖流,淌过李显冰封的心田。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那个备受宠爱的英王时,每次出京,都会笨拙地给母亲写信,信里写的,无非是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风景,身体安好,勿念之类的话。
那时候的母亲,还不是天后,只是那个会摸着他的头,夸他字写得有进步的慈母。
李显的眼眶,红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支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却迟迟不敢落下。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甚至还带着墨渍的字。
那不是奏章,不是诗文,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是。
纸上,只有五个字:
母后,儿想您。
写完,李显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伏在桌案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再次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陆羽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扰。他拿起那张还带着泪痕的纸,墨迹未干,那五个字写得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稚嫩,却蕴含着一种任何书法大家都无法模仿的,最真挚的情感。
“国公爷,这……这就行了?”一旁的赵三看得一头雾水。
“足够了。”陆羽将纸张小心翼翼地折好,递给了赵三,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现在,轮到你上场了。”
“我?”赵三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惊恐。
“拿着它。”陆羽将纸条塞进他手里,附耳过去,用极低的声音交代了几句。
赵三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迷惑,最后,化为一种恍然大悟的钦佩。
“去吧。”陆羽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演得像一点。”
赵三吞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张薄薄的纸条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道催命符,又像是一道救命的仙丹。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驿馆的后门走去,背影萧瑟,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看着赵三离去,一直沉默的丘神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就凭这么一张纸条,能行?”
“将军,对付刀剑,要用更利的刀剑。”陆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依旧不愿散去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可对付人心,有时候,只需要一颗最真诚的眼泪。”
他话音刚落,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车马的喧嚣。
这声音与门外妇人们的嘈杂截然不同,车轮滚滚,马蹄声碎,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一名驿卒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国公爷,将军!不……不好了!南阳别驾张柬之,带着城中所有的大户乡绅,在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