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丘神绩那句“你，到底图什么”，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入深潭，没有激起波澜，却让水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汹涌。
陆羽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堵如山岳般的阴影。他没有回答，反而轻笑了一声，反问道：“将军觉得，我该图什么？”
他的目光清澈，倒映着天边的残月，也倒映着丘神绩那张布满风霜与杀气的脸。
“哼。”丘神绩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野兽在磨牙，“和你今天对付杜审言一样，图名。或者，和你那些同僚一样，图利，图权。”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陆羽的血肉剥开，看清楚里面藏着的心思。
“将军看人，一向这么直接？”陆羽的笑容不减，他走到庭院中的石桌旁，自顾自地坐下，伸手拂去石凳上的落叶，示意丘神绩也坐。
丘神绩没有动，依旧像一尊铁塔般立着。
陆羽也不在意，他仰头看着对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将军，杀一个杜审言，对你来说，需要几刀？”
这个问题突兀至极，让丘神绩眉头一皱。
“一刀。”他惜字如金。
“那将军可知，这一刀下去，会惹来多大的麻烦？”陆羽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杜审言是京中杜相的远亲，是天下闻名的清流名士。你今天一刀杀了他，明日，你丘神绩就会变成残害忠良、堵塞言路的酷吏。弹劾你的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神都。天后就算再信任你，为了平息朝野的怒火，也不得不将你这把‘快刀’，暂时收回鞘中。”
“你会被夺权，被闲置，甚至被当成替罪羊。而杜审言呢？他会成为一个悲壮的符号，一个为民请命、对抗强权的殉道者，他的名声，将在你的血腥之上，流芳百世。”
陆羽顿了顿，抬眼看着丘神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玩味：“将军，杀人，是你的看家本领。但有时候，让一个人活着，比让他死了，要难受得多。也……有用的多。”
丘神绩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白天高台上，杜审言口喷鲜血，状若疯癫的模样。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从受万民敬仰到被当众唾弃的滋味，的确比一刀毙命要痛苦百倍。
“我替他写好奏章，让他自己把自己的罪状，一条条陈列清楚，送到天后面前。”陆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凉意，“他不会成为殉道者，只会成为一个笑话。一个野心勃勃，却愚蠢透顶，最后被自己活活气死的笑话。没有人会同情他，更没有人会为他鸣不平。”
“将军，你那一刀，是‘杀人’。我这几句话，叫‘诛心’。”陆羽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你说，哪一种，更干净利落？”
庭院中，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是丘神绩在思考。他戎马半生，信奉的是最直接的力量，挡我者死。可陆羽为他展示了另一种力量，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杀人于无形，甚至让被杀者都无话可说的力量。
许久，他终于动了。他走到石桌的另一边，那沉重的身躯坐下时，石凳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他承认了，声音依旧沙哑，但那股咄咄逼人的煞气，却消散了许多，“可这和你图什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陆羽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多了几分坦诚，“将军是天后最锋利的刀，这一点，天下皆知。可刀的宿命是什么？要么，是砍断了所有敌人之后，被小心翼翼地藏入库中，再不见天日。要么，就是在砍到某块太硬的骨头上时，崩了刃，断了身，被随手丢弃。”
这几句话，像几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丘神绩的心里。
他有赫赫战功，手握精锐金吾卫，是天后最信任的鹰犬。可他也知道，自己的名声有多差，朝中那些文官有多恨自己。一旦天下太平，或者天后找到了更好用的刀，自己的下场，绝不会好。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动动嘴皮子，出出主意。”陆羽看着他，目光灼灼，“将军有雷霆万钧之力，却常为‘名声’所累，一身的力气，倒有七分用在了应付那些无聊的口舌之争上。”
“而我，恰好能为将军补上这一环。”
“我能让将军的刀，砍在该砍的人身上。我能让将军每一次出刀，都师出有名，顺应民心。我能让天下人觉得，将军杀的，是该杀之人；将军办的，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我，可以做将军的‘刀鞘’。既能藏其锋芒，又能为其正名。”
丘神绩的心，猛地一跳。
他死死地盯着陆羽，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白衣书生。
做他的刀鞘？为他正名？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屠夫，都感觉到了一丝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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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丘神绩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我得了名，你得什么利？”
“我？”陆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我自然是想借着将军这棵大树，好好乘凉。我想往上爬，爬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可我无权无势，无根无萍，单靠自己，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而将军您，权倾朝野，却独木难支，缺的是一个能帮您打理朝堂琐事，为您在文官集团中斡旋铺路的‘说客’。”
他摊开手，姿态坦然得近乎无耻：“我们，是天作之合。将军助我青云直上，我为将军披荆斩棘。这买卖，划算得很。”
这番话，没有半句虚伪的客套，全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丘神绩反而觉得无比顺耳。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陆羽这种将“野心”和“利益”摆在桌面上的态度，让他觉得真实，也……可靠。
“最后一个问题。”丘神绩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袭来，“那个废物，为什么一定要保？留着他，终究是个祸害。”
他指的是李显。
“将军此言差矣。”陆羽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一个死了的庐陵王，对天后来说，只是一个让她背负‘逼死亲子’骂名的污点。可一个活着的、懂得了忏悔的庐陵王，却是一件无价之宝。”
“他活着，天后便能向天下人展示她的‘仁慈’与‘母爱’，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他活着，便能成为天后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用来平衡朝堂上李氏与武氏的势力。他活着，更是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所有人，尤其是……宫里那位。”
陆羽的目光，遥遥望向了北方的夜空。
“提醒着所有人，君王的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她能让你生，就能让你死。她能将你捧上云端，也能将你踩入泥潭。一个活着的、卑微的、懂得感恩的庐陵王，比十万大军，更能彰显天后的无上权威。”
“所以，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是天后的。我们，只是在替天后，保管好她的一件‘工具’而已。”
这番冰冷彻骨的分析，让丘神绩彻底无言。
他看着陆羽，看了很久很久，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原有的审视与怀疑，渐渐被一种混杂着忌惮与……欣赏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妖人，也不是什么巧言令色的说客。
他是一头比自己更可怕的猛兽。
自己用刀杀人，而他，用人心、用大势、用所有能利用的一切来布局。整个天下，仿佛都是他眼中的一盘棋。
“好。”丘神绩缓缓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我暂且信你。从今天起，你我的差事，便绑在一起了。不过，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我的刀，不认什么刀鞘。”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陆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唐最锋利的一把刀，已经与他达成了最牢固的利益同盟。
然而，就在这时，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又慌乱的脚步声。
“国公爷！国公爷！不好了！”
赵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见了鬼的惊慌表情，连丘神绩在场都顾不上了。
“慌什么！”丘神绩回头呵斥道。
“不……不是啊将军！”赵三喘着粗气，指着驿馆大门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道：“外面……外面来了一大群女人！扶老携幼的，把咱们驿馆的大门给堵了！”
“什么？”陆羽和丘神绩同时皱起了眉头。
“她们……她们说是来感谢……感谢庐陵王殿下的！”赵三哭丧着脸，表情比白天见到三千耆老时还要精彩，“还……还说要亲眼见见那位替殿下说话，点醒了她们这些做母亲的……活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