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神绩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锉,一下一下,锉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你,是想替我,向天后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这句话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陈述。陈述的是一个事实:我,丘神绩,是天后手里的刀,我的行程,就是天后的意志。你,杜审言,挡了我的路,就是挡了天后的路。
高台之上,杜审言那张失了血色的脸,猛地又涌上一阵病态的潮红。他死死地盯着马背上那个如同铁塔般的男人,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语,在对方这赤裸裸的权力宣告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引以为傲的“名望”,他赖以立身的“清流”身份,在“皇权”这头真正的巨兽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窗户纸。
而那个白衣书生,就是那个递出火柴,将这张纸点燃的人。
杜审言身边的衙役们,早已腿软。他们握着刀柄的手,汗津津的,别说上前拿下陆羽,此刻就连站稳都有些困难。他们的目光在癫狂的主官、沉默的屠夫和那个含笑的书生之间来回游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南阳城的天,塌了。
丘神绩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他翻身下马,那沉重的甲胄与马靴落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杜审言的心口上。他没有拔刀,只是将马鞭倒提在手中,一步一步,朝着高台走去。
他走得很慢,目光甚至没有落在杜审言的身上,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座用木头仓促搭建起来的高台,像是在评估一头待宰的牲口,该从何处下刀,才能最省力地将其肢解。
这无声的压迫,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赵三在后面看得直咂嘴,他小声对旁边的红袖嘀咕:“完了,丘将军这是真动火了。我跟你说,他当年在辽东,嫌一个部落首领的降书写得啰嗦,直接把人家的脑袋连着整个营帐,用投石机给丢回去了。这杜老头,今天怕是要变成‘杜肉泥’了。”
红袖白了他一眼,美目之中却也藏着一丝紧张。她看向陆羽,发现自家公子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丘神绩的一只脚即将踏上高台的台阶时,陆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将军,息怒。”
他催马上前几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丘神绩和高台之间,对着丘神绩拱了拱手,姿态谦恭。
丘神绩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依旧是冰冷的,但那股几乎要溢出的煞气,却收敛了几分。他看着陆羽,没说话,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陆羽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转过身,面向高台上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杜审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惋惜的表情。
“杜太守一片拳拳报国之心,苍天可鉴。只是,爱之深,则之切,关心则乱,一时情急,用了些过激的法子,也是人之常情。”
陆羽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理解的意味。他新得的那个技能【言出法随】,此刻正如同春风化雨般,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那些原本惊恐万状的衙役,听到这话,竟觉得心中那根绷紧的弦,莫名地松了许多。是啊,太守大人也是为了大唐好,只是……只是方法不对。
就连高台下的百姓,也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杜审言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羽。他想不通,这个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妖人”,为何会突然替自己说起话来。
陆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太守大人,您看,今日之事,已然如此。庐陵王殿下的孝心,南阳百姓看在了眼里;您对陛下的忠心,想必天后她老人家,也一定能体会得到。”
“只是这方式……终究是有些不妥。您在此聚众请愿,有阻碍上差之嫌;言语间又对‘孝道’有所驳斥,恐会引起陛下误会。依晚生拙见……”
陆羽微微一顿,那双清澈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慈悲的光。
“您何不将今日之事,您的一片苦心,以及您对‘忠孝’二字的深刻见解,原原本本,写成一份奏章。再附上一封请罪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神都,亲自向天后陛下陈情呢?”
“如此一来,既能表明您的心迹,又能解释今日的误会。想必天后陛下圣明,定能体谅您的一片苦心。您看,如何?”
“噗——”
杜审言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给他指一条明路?这分明是递给了他一把刀,让他亲手了结自己!
写奏章?写什么?
写自己如何煽动民意,围堵钦差?
写自己如何将天后推崇的“孝道”贬斥为“私情”?
写自己如何自作主张,上演了一场“万民请愿”的闹剧,最后却被一个九品官驳得体无完肤,沦为天下笑柄?
这封奏章一旦递上去,他杜审言就不是“请罪”,而是递交了一份详尽的“罪己诏”。他政治生涯的每一处污点,他人格上的每一次崩塌,都将被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呈送到那位最厌恶臣子自作主张的女帝面前。
杀人,还要诛心。
这个年轻人,好狠!
看着瘫倒在地的杜审言,丘神绩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收回了迈出去的脚,将马鞭重新挂回腰间。他知道,没必要了。这杜老头,已经是个死人了。陆羽这一手,比他用投石机把人丢出去,要干净利落得多,也……解气得多。
高台上的闹剧,就此落幕。
陆羽不再看那个已经形同尸体的杜审言,他调转马头,来到囚车旁。
李显还跪在地上,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他听到了刚才的一切,可他不敢相信,那座压在他心头,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大山,就这么……被那个白衣书生,三言两语给搬开了?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殿下,地上凉,起来吧。”
陆羽的声音很轻,“我们该进城了。”
李显缓缓抬起头,他看着眼前这张俊朗温和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神采。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茫然,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抓到救命稻草般的,狂热的依赖与信服。
他顺着陆羽的力道,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陆羽又转向那片已经安静下来,却依旧不愿散去的人群。他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居高临下,只是用一种平和的语气,对着众人遥遥一拱手。
“今日之事,乃是一场误会。庐陵王思亲心切,杜太守忠君情深,都是我大唐的子民。如今误会解开,还请诸位乡亲散了吧。莫要再围在此处,惊扰了圣驾,也耽误了大家的时辰。”
他的声音,在【言出法随】的加持下,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
人群开始骚动,然后,渐渐散去。他们来时有多么群情激奋,此刻离开时,就有多么的意兴阑珊。他们感觉自己像是看了一场一波三折的大戏,只是戏的结局,谁也没猜到。
赵三全程张着嘴,直到最后一批百姓都消失在街角,他才猛地合上,发出“吧嗒”一声脆响。他凑到陆羽马前,压低了声音,脸上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国公爷……您……您老实告诉我,您是不是会什么妖法?我怎么觉得,您刚才说话的时候,我这心里就一个念头:国公爷说得都对!赶紧回家抱孩子去!”
陆羽瞥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队伍,终于重新启程,缓缓驶入了那座气氛诡异的南阳城。
城门大开,街道两旁,却不见一个百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这座城,瞬间成了一座空城。
杜审言的亲信,将他们一行人引至城中最豪华的驿馆。一路上,再无人敢有半分阻拦。
夜色,很快笼罩了南阳。
陆羽独自一人,站在驿馆的庭院中,仰头看着那轮悬在天际的残月。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仿佛还历历在目,可他的心,却已是古井无波。
他知道,南阳之事,只是一个开始。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陆羽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谁。
丘神绩那魁梧的身影,像一堵墙,挡住了他身后的月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这位金吾卫大将军,没有了白日的煞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庭院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许久,丘神绩那沙哑而又粗粝的声音,才打破了沉默。
“今天这出戏,唱得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可老子不信,你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保一个废物的命。”
丘神绩上前一步,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陆羽的背影。
“你,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