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还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温润。
可就是这不带半分火气的一句话，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精准地捅进了南阳城外这锅沸腾的民意之油中。
“嘶——”
油锅瞬间炸裂，却又在下一刻诡异地凝固。
那数万人的哭声、议论声、叫骂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下风吹过高台旗幡的猎猎声，以及李显那跪在地上，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儿子，不能想娘了？
这个问题，太朴素了。
朴素得像田里的土，像碗里的饭，像每个人与生俱来、根植于血脉的本能。它绕开了所有关于“忠义”与“国法”的宏大叙事，直指人心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一寸。
高台之上，杜审言那张原本因胜券在握而显得红光满面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失去血色。
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挥出了一记重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化解于无形，还险些闪了自己的老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不能”？那他杜审言就不是什么为民请命的忠臣，而是个连基本人伦都不顾的、毫无人性的酷吏。在这数万父老乡亲面前，他会瞬间身败名裂。
说“能”？那他之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他组织的这场声势浩大的“万民请愿”，岂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既然儿子能想娘，那这跪地忏悔，又有何错之有？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最简单的话语，构建出的，最恶毒的陷阱。
“我的亲娘嘞……”赵三那张刀疤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看着陆羽的背影，眼神里已经不是敬畏，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宁可去面对一千个挥舞着钢刀的敌人，也不愿面对这位国公爷的一张嘴。
这哪里是嘴？这分明是一把不见血的刀，专割人脖子。
丘神绩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他戎马半生，杀人如麻，自诩看透了世间一切的强弱。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有一种力量，比他腰间的横刀，比他身后的千军万马，更加锋利，更加可怕。
短暂的死寂之后，杜审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毕竟是久经宦海的老吏，更是名满天下的文士，心智远非寻常人可比。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陆羽。
“好一张利口！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九品校书郎！”
杜审言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他决定绕开那个问题，转而攻击陆羽本人。
“你在此巧言令色，偷换概念，将谋逆大罪与人伦私情混为一谈，是何居心？”
他手指着陆羽，声色俱厉，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
“《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废王李显大逆不道，早已天人共弃！此乃天下公议，是为‘天理’！而你，却用区区‘人情’，来对抗煌煌‘天理’！你这是在蛊惑民心，是与逆贼同党！”
“我再问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见此国贼，不思与之划清界限，反而为其百般开脱，你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大唐的法度？”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再次将问题拉回到了“忠”与“法”的层面。
不少百姓脸上，又露出了迷茫之色。是啊，杜太守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这毕竟是谋反的大罪，不是小孩子打架。
高台下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然而，面对杜审言的雷霆之怒，陆羽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甚至还对着杜审言，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谦卑得像个正在向老师请教问题的学生。
“杜太守教训的是。”
他开口了，语气平和，却让杜审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太守博古通今，晚生佩服。您以‘天理’为说，晚生不敢苟同，却也不敢反驳。”陆羽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晚生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守，也想请教南阳的诸位父老。”
他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才继续说道：“太守方才所言，句句不离‘陛下’，字字不离‘大唐’。可见您对天后，是忠心耿耿。”
“哼，老夫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杜审言冷哼一声。
“那便好。”陆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那晚生就敢问了。我大唐以何立国？我天后陛下，又以何治天下？”
这个问题，又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暗藏杀机的问题。
杜审言眉头紧锁，隐隐感觉有些不妙，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沉声答道：“自然是以文治武功，以律法德行！”
“说得好！”陆羽抚掌一笑，那笑容在杜审言看来，却比恶鬼还要可憎。
“可太守似乎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陆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晨钟暮鼓，振聋发聩，“我朝自立国以来，便提倡‘以孝治天下’！孝，乃百行之源，德之本也！天后陛下临朝，更是将‘孝道’二字，奉为圭臬！”
“《孝经》开宗明义第一章便说：‘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一个连根本都坏了的人，谈何德行？一个连孝道都不存的人，又谈何忠诚？”
“庐陵王殿下，或许曾犯下大错，辜负了陛t下的期望，此为其‘不忠’。但今日，他于万众之前，跪拜慈亲，忏悔己过，此正说明他‘孝心’未泯，根本未坏！”
陆羽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剑，直刺杜审言。
“太守大人，您口口声声说殿下是‘逆贼’，是‘妖孽’，要用‘天理’将其诛杀。可您现在，却是在逼着一个心存孝道的儿子，与他慈母的‘天理’为敌！”
“您将陛下推崇的‘孝道’，贬低为不值一提的‘私情’。您将一场严母教子的家庭悲剧，强行扭曲成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审判！”
“晚生斗胆，再问太守一句！”
陆羽上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您这么做，究竟是在维护天后的威严，还是在……打天后的脸？”
“轰！”
如果说之前的问题是暗箭，那这最后一问，就是一记正面砸过来的攻城锤！
打天后的脸！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杜审言的头顶。
杜审言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那张脸，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一种死灰般的颜色。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仿佛被掀开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完了。
他意识到，从他站上这个高台，想借“民意”邀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布置，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最简单，也最根本的“孝道”二字，砸得粉碎。
他不是在审判李显，他是在公然挑战武则天赖以治国的核心理念！这罪名，比李显那句“把天下给韦玄贞”还要重一百倍！
“噗——”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杜审言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他身前的栏杆。
他指着陆羽，手指哆嗦着，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与无尽的怨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下，那三千名白衣耆老，早已是面面相觑，脸上的悲愤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后怕。
他们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这个杜太守当枪使了，还差点捅出一个天大的窟窿。
一个年长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对着高台上的杜审言，重重地“呸”了一口，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人群。
他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哗啦啦——”
跪在地上的耆老们，站起来了一大片。他们不再哭泣，只是用一种混杂着鄙夷和愤怒的眼神，看着高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然后默默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杜审言的“万民伞”，顷刻间，土崩瓦解。
“妖……妖人！此子乃是妖人！”
杜审言状若疯癫，他指着陆羽，对着身边那些早已吓傻的衙役嘶吼道：“拿下他！给本官拿下这个妖言惑众的逆党！”
然而，那些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开玩笑，连天后的脸都敢打的人，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上去不是送死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沉稳如山岳，却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
“杜太守。”
一直沉默观战的丘神绩，终于动了。
他没有催马，只是坐在马背上，用马鞭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靴子，那双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高台上的杜审言。
“我的差事，是押送庐陵王。天后给的旨意，是‘送至房州’，不得有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压过了全场的混乱。
“你的差事，是治理南阳。”
丘神绩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狼藉的现场，最后，又落回到杜审言那张血迹斑斑的脸上。
“现在，我的人，我的囚车，堵在你的城门口，耽误了我的行程。”
他微微一顿，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你，是想替我，向天后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