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众瞩目,如山如海。
那是一种能将钢铁碾成粉末,将英雄气概磨成齑粉的巨大压力。
丘神绩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猛兽。
赵三的手,死死攥着囚车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仿佛这样就能从冰冷的铁条上汲取一丝勇气。
囚车内,李显的身体已经缩成了一团,那张曾经也算英武的脸,此刻只剩下被恐惧啃噬后的麻木与空洞。他像一只预感到屠刀临近的羔羊,连挣扎的力气都已丧失。
高台之上,杜审言捋着长须,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他享受着这一刻,享受着将敌人逼入绝境,看着他们在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垂死挣扎的快感。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丘神绩的刀,在“民意”面前变得迟钝。
他要让废王李显的“罪”,在万民的怒吼声中被钉死。
他更要让那个藏在幕后,用“故事”搅动风云的无名小卒,彻底暴露在阳光下,被这煌煌大势,碾得尸骨无存!
然而,在那无数道目光的焦点处,陆羽,笑了。
没有半分勉强,也并非强作镇定。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轻松,几分玩味的笑意。仿佛眼前这数万人的滔天声浪,于他而言,不过是茶馆里的一阵喧哗;杜审言那志得意满的姿态,也不过是戏台上丑角的一个滑稽亮相。
“国公爷……”赵三的声音都快哭了,他觉得自家这位爷一定是疯了,这种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
陆羽没有理他,只是轻轻一抖马缰,座下那匹寻常的驿马,竟也踏出了一种闲庭信步的从容。
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对着高台上的杜审言,遥遥一拱手,声音清朗,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片嘈杂的嗡鸣。
“杜太守,盛情难却。”
六个字,云淡风轻。
却让高台上的杜审言,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也让丘神绩那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又往下落了半分。他不知道陆羽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小白脸,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陆羽调转马头,缓缓来到囚车之前。
他没有看车外那些或愤怒或同情的脸,也没有理会身后那尊沉默的“屠夫”,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了那个已经形同走肉的废王,李显身上。
“殿下。”陆羽轻声开口。
李显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那是极致的恐惧。
“不……我不要出去……他们要杀我……”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他们杀不了你。”陆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能决定你生死的,从来不是他们,也不是我,更不是丘将军。”
他微微俯身,凑到囚车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能决定你生死的,只有一个人。她此刻,或许正在神都的宫殿里,看着你。”
李显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说什么?”
“杜审言,在演一出戏给天下人看,叫‘忠臣杀逆贼’。”陆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而我,想请殿下您,也演一出戏,只演给一个人看。”
“这出戏,叫‘儿子想娘了’。”
儿子想娘了。
这五个字,像五道惊雷,在李显那片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这五个字击穿,露出了一点点深藏在灵魂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东西——孺慕之情。
是啊,那个高高在上,主宰着天下人生死的女人,是天后,是皇帝,可她……也是自己的娘啊。
“杜审言想让你死,他让你背对着你的母亲,去听天下人的唾骂。”陆羽的声音,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所有的伪装,“而我,想让你活。我让你背对着天下人,只朝着你的母亲,磕一个头。”
“殿下,您是想让天后看到一个被天下人唾弃的逆贼,还是一个……受了委屈,知道错了,只想回家的儿子?”
“您,自己选。”
说完,陆羽直起身,后退一步,对着旁边的丘神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丘神绩深深地看了陆羽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终于明白,这个书生要借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刀,也不是王之涣的笔。
他要借的,是这世上最锋利,也最柔软的东西——人心。
“开锁。”丘神绩沉声下令。
“将军!”刘德吓得魂飞魄散,“不可啊!这放出去了,万一激起民变……”
“我说,开锁!”丘神绩的暴喝,让刘德瞬间噤声。
“咔嚓”一声,那把冰冷的铁锁,被打开了。
囚车的门,缓缓拉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窄小的门,他们想看看,那个传说中大逆不道的废王,究竟是何等面目。
李显,动了。
他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被拖拽出来,也没有畏畏缩缩。
他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自己走了出来。
他的囚服早已破烂不堪,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可他的腰杆,却在这一刻,挺直了些许。
他没有看台上的杜审言,没有看台下那三千白衣耆老,更没有看周围那数万张神情各异的脸。
他仿佛瞎了,也聋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方向。
北方。
神都所在的方向。
他辨认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早已不成样子的囚服,撩起下摆,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
那一声闷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嘈杂的广场。
他跪得是如此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膝骨,嵌入这片冰冷的土地。
高台之上,杜审言的眉头,猛地一跳。
紧接着,李显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也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沉,更重。
他没有起身,只是保持着这个五体投地的姿势,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没有哭嚎,没有言语。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啜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那数万人的喧哗,那三千耆老的悲哭,那杜审言准备好的万丈狂澜,在这一跪,一磕面前,都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微不足道。
一个故事,说得再天花乱坠,终究是故事。
可眼前这一幕,却是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一个被废黜的皇子,一个被天下人指为逆贼的囚徒,在万众审判的目光下,不辩解,不反抗,只是朝着母亲的方向,行此大礼。
这一跪,跪的是生养之恩。
这一磕,磕的是骨肉亲情。
他磕的不是权位,不是江山,只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沉的忏悔!
“我的亲娘嘞……”赵三喃喃自语,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人群,彻底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悲伤,如同瘟疫般,从人群中蔓延开来。
“哎哟……这孩子……太可怜了……”
最先哭出声的,是那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婶。她的哭声,像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全场。
之前那些被杜审言的慷慨陈词激起愤怒的百姓,此刻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肩膀不断颤抖的身影,心中的怒火,早已被一股巨大的同情与悲悯所取代。
是啊,忠义固然重要,可谁人没有父母?谁又不是子女?
那跪在地上的,不是什么废王,分明就是一个犯了错,想回家的孩子啊!
哭声,汇成了海洋。
这一次,不再是杜审言煽动下的假哭,而是发自肺腑的,被最朴素的伦理情感所触动的真哭。
那三千名白衣耆老,此刻也面面相觑,不少人已是老泪纵横,再也喊不出一句“诛杀逆贼”的口号。
陆羽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如同瀑布般刷新。
【叮!检测到超大规模群体情感共鸣!】
【投资目标‘李显’,情感状态由【麻木(灰)】、【恐惧(深蓝)】转化为【悔恨(赤金)】、【孺慕(赤金)】!】
【宿主以‘母子亲情’为杠杆,成功撬动南阳城‘民意’走向!完成一次现象级的‘舆论投资’!】
【系统判定:投资回报率,神话级!】
【百倍返利结算中……恭喜宿主!获得特殊奖励——‘人心’气运一丝!获得全新技能——【言出法随(初级)】!】
【【言出法随(初-级)】:宿主之言,可短暂影响非投资目标的普通人情绪与判断。注:对心志坚定者或有气运者效果减弱。】
高台之上,杜审言的脸,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像开了个染坊。
他精心布置的一切,他的慷慨陈词,他的三千耆老,他那足以载入史册的“万民请愿”,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成了那个搭好了戏台,请来了观众,却被别人抢了主角,演了一出自己最不想看的戏的倒霉蛋!
“妖言惑众!装模作样!”
杜审言终于失态了,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李显,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此乃奸计!是博取同情的无耻之举!尔等莫要被他蒙骗!”
他的声音,在数万人的哭声中,显得如此尖锐,如此无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羽,终于动了。
他催马上前,来到李显身边,却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台上的杜审言。
他等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自己身上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向了杜审言的心脏。
“杜太守。”
“您说,国法无情。”
陆羽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泪痕斑驳的脸,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可您能告诉我,究竟是哪一条国法规定,儿子,不能想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