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陆大人,可能借他一支椽笔,一方天砚,让他……画尽这千里江山!”
信使那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亢奋,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烧红的炭,砸进了篝火,迸溅出无数火星,也点燃了在场每个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刘德那张胖脸瞬间血色尽失,比地上的草木灰还要白。他两眼一翻,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画尽江山?这是何等狂悖的言语!这是要将所有人都拖下水,一起抄家灭族的节奏!
“国公爷,这……这王八蛋疯了!”赵三手里的干饼“啪”地掉在地上,他一个箭步凑到陆羽身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可那股子焦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这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啊!这是在跟丘阎王爷的刀口上撒盐!”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丘神绩猛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那股尸山血海中浸泡出来的煞气,瞬间将周围的空气都挤压得粘稠起来。他一把从刘德手中夺过那张写着诗的宣纸,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上面那两个字——“江山”。
“好大的胆子!”丘神绩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猛地扭头,凶光毕露地盯着陆羽,“小白脸!这就是你说的‘聪明人’?他不是想给老子铺路,他是想用老子的脑袋,给他自己铺一条登天之路!”
他眼中的杀意,不再是针对李显,而是化作了两柄实质的刀,死死地钉在了陆羽身上。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
红袖的身体已经绷成了一张弓,刀柄处传来细微的“嗡嗡”声,那是内力催发到极致的征兆。只要丘神绩再有任何异动,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出刀。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陆羽,却笑了。
他没有理会丘神绩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只是缓步上前,从地上捡起了那支被王之涣信使带来的旧毛笔。
笔杆温润,带着一个人的体温。笔锋开叉,墨痕斑驳,仿佛能看到一个怀才不遇的文人,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对着一盏孤灯,徒劳挥洒着自己的抱负与不甘。
当陆羽的手指触碰到笔杆的瞬间,他识海中的那座“文宫”轻轻一震。
【检测到附着‘诗骨’天命气息的物品。】
【解析中……】
【情感残留:不甘(深红)、渴望(赤金)、孤傲(紫)……】
【气息判定:此人以诗为骨,以傲为魂,非利不动,非名不诱。其所求,非金银,非权位,乃是青史留名,是那登楼望尽天下后,振臂一呼的千古风流!】
原来如此。
陆羽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他抬起头,迎上丘神绩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大将军,息怒。”
“息怒?”丘神绩嗤笑一声,“老子看你是疯了,跟着他一起疯了!”
“将军,您觉得,什么是江山?”陆羽不答反问,手中的旧笔轻轻转动。
丘神绩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如此不着边际的问题,他皱眉道:“江山,就是陛下的江山,是大唐的江山!”
“说得对。”陆羽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莫测的意味,“可对我们而言,从这里,到神都,这千里官道,就是我们的江山。这路上每一个磕头奉承的官吏,每一个心怀鬼胎的‘聪明人’,就是这江山里的山山水水。”
他顿了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才继续说道:“这位王县令,他不是要画大唐的江山。他是想替将军您,画一幅‘千里官道平靖图’。他想借一支笔,去告诉后面那些人,这条路上,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谁该说话,谁又该闭嘴。”
这番话,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在了丘神绩的怒火上。
他不是蠢人,他只是懒得去想这些文人弯弯绕绕的心思。经陆羽这么一“翻译”,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王之涣是名士,在文官系统里有声望。他若是肯出头,用他的名义去“规劝”后面那些州县的官吏,确实能省去自己无数的麻烦。让那些恶心人的献媚和暗地里的绊子,都消弭于无形。
这比自己一站一站地用刀去砍,要干净得多,也体面得多。
丘神绩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审视与怀疑。他盯着陆羽,沉声道:“空口白话,老子凭什么信他?又凭什么,把这差事,交到他一个外人手上?”
“因为他送来了这支笔。”陆羽扬了扬手中的旧毛笔,“这代表着他的‘诚意’。笔已经秃了,意味着他自己的力量已经用尽,需要借助外力。”
“至于将军担心的事……”陆羽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丘神绩腰间那块象征着金吾卫指挥权的玄铁令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眼神,不带丝毫冒犯,却有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丘神绩顺着他的目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令牌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他明白了。
这个小白脸,他要借的,不是王之涣的笔。
他要借的,是自己的刀!
他想用自己这个监刑官的“势”,去给王之涣那支“笔”开锋!
何等大胆!何等狂妄!
【叮!检测到目标丘神绩情感状态剧烈波动!】
一场无声的交锋,在两人之间展开。
赵三和刘德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时间,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丘神绩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一丝。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按在令牌上的手,缓缓挪开。
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
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陆羽笑了。他知道,自己又赌赢了。
他转身,对着那名已经看傻了的信使,将那张写着诗的宣纸,翻到了空白的另一面。
“回去告诉王县令。”陆羽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充满了某种令人信服的魔力,“笔,我已经替他借到了。至于砚台……”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
“天作砚,地作台。这张白纸的反面,就是他泼墨的方寸。让他画,我看着。”
“告诉他,我只有一个要求。”陆羽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我借他的是屠龙之笔,他若是只画出几条小鱼小虾,那这支笔,我会亲自收回来。”
一番话,说得那信使热血沸腾,又胆战心惊。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而是一位谈笑间指点江山,定人生死的王侯!
“小……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信使接过那张意义非凡的白纸,像是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连滚带爬地跑向马匹,再次绝尘而去。
一场足以掀翻整个押解队伍的危机,就此消弭于无形。
刘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陆羽的眼神,已经宛如在看神明。
赵三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的亲娘嘞……这读书人,原来是这么打架的……”
丘神绩冷冷地瞥了陆羽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营地。只是他那走路的姿态,似乎比之前,沉稳了些许。
陆羽重新坐下,闭目养神,心神再次沉入“文宫”。
他发现,在宫殿的基石“沉郁顿挫”之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缕微弱却极其纯粹的紫色气息,气息之上,悬着两个字——“登楼”。
【叮!‘概念投资’第二阶段完成!】
【宿主以‘丘神绩的权威’为笔,以‘天地’为砚,成功将投资目标‘王之涣’的野心转化为可执行的‘投资契约’!】
【王之涣气运已稳固在‘紫色’,‘诗骨’天命正式激活!】
【系统判定:投资关系确立!羁绊链接生成中……】
【恭喜宿主!与‘诗骨’王之涣建立初步羁绊,获得羁绊技能——‘文心雕龙(初级)’!】
【‘文心雕龙(初级)’:宿主可小幅度影响和引导所有文学类天命者的创作方向与情感爆发。注:此技能可升级。】
成了!
陆羽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返利,这是在培养自己的“派系”,是在这大唐的文坛之上,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第一颗属于自己的棋子!
天,渐渐亮了。
队伍再次开拔。
诡异的是,丘神绩竟真的没有再催促,也没有再摆出那副阎王脸。他只是下令全军,跟在陆羽和李显的囚车后方,不紧不慢,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整个队伍的掌控权,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完成了交接。
他们走得很慢,但没人有异议。
所有人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临近丹江县地界时,一骑快马从前方飞奔而来。
不是之前的信使,而是一名身穿丹江县衙役服饰的官差。
那官差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报——!”
“丹江县令王之涣,已为大军备下清水吃食,恭候多时!”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队伍最前方的陆羽,再次高声道:
“另,王县令有言转告陆教谕使!”
“前方三十里,南阳郡界,太守杜审言,已备下‘万民伞’,纠集三千耆老,欲以‘民意’,请废王伏诛!”
“王县令言:此计歹毒,以孝治天下的天后,最重民意。若真让其功成,殿下危矣!”
“王县令已修书一封,送往南阳。但他与杜审言素有嫌隙,人微言轻,恐难奏效。”
“他问陆大人……这第一笔,该如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