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针，扎在哪里，用什么扎，怎么扎，纸上，由他来画。”
陆羽的声音，如同一块被投入静谧湖面的石子，在刘德、赵三乃至红袖的心中，都漾开了层层叠叠、久久不息的涟漪。
刘德捧着那张轻飘飘的宣纸，手却抖得像是筛糠。这纸上空无一物，可在他的眼中，却比写满了千军万马的兵符还要沉重。他终于明白了，这位陆教谕使，已经不是在和丹江县令做交易，他是在赐予对方一个选择的机会，一个画押站队的机会。
而这张白纸，就是契约。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全看那位王县令，敢不敢落笔，又会如何落笔。
“大人……高明……”刘德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眼，再也说不出半句奉承的话。因为任何言语，在这种鬼神莫测的手段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看向陆羽的眼神，已经彻底从恐惧，化为了一种近乎仰望的敬畏。
“去吧。”陆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让你的信使吃饱喝足，马也要换最好的。我希望，天亮之前，能看到回音。”
“是！是！”刘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去安排。
看着那胖县令忙碌的背影，赵三背着行囊，凑到陆羽身边，那张刀疤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了迷茫、崇拜与呆滞的复杂神情。
“国公爷，您就这么信得过那个姓王的？万一……万一他拿着这张白纸，直接去丘阎王那里告您一状，说您勾结地方官，意图不轨，那咱们……”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且是闭着眼睛跳。
陆羽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已经开始生火造饭的金吾卫营地，声音平静地反问：“那你觉得，现在丘将军看我们，像是在看一群意图不轨的乱贼，还是在看一群能替他解决麻烦，让他体面完成差事的……工具？”
赵三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丘神绩虽然依旧坐在那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他手下的士卒，却喝着均州县令送来的水，吃着送来的干粮，那种紧绷的敌意，确实消散了不少。尤其是丘神绩本人，他虽然没动，但也没有再派人过来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好像……是后者。”赵三挠了挠头，老实回答。
“这就对了。”陆羽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对于丘将军这种人来说，‘意图不轨’是小事，他巴不得我们闹出点事来，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动刀子。但‘耽误差事’、‘丢了脸面’，才是大事。”
“我送去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让王县令，有机会成为我们下一个‘刘德’的机会。他若聪明，就会明白，帮我们，就是帮丘将军省去麻烦。而丘将军省了麻烦，我们才能安稳地走路。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条，谁都想安稳，谁都不想节外生枝。”
赵三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他索性放弃了思考，只是在心里给这位爷又贴上了一个新的标签：妖孽。
夜色，渐渐深了。
树林里燃起了几堆篝火，噼啪作响，将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李显在陆羽的安抚下，已经靠着树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竟是连日来难得的一个安稳觉。红袖抱着刀，坐在李显的另一侧，如一尊冰冷的雕塑，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赵三和他那两个手下，啃着干硬的饼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陆羽和远处丘神绩的方向。
整个营地，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之中。
就在这时，那尊一直闭目养神的“屠夫”，动了。
丘神绩站起身，他那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了一道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他没有带任何亲兵，一个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径直朝着陆羽这边走了过来。
赵三的咀嚼声戛然而止，手里的饼子差点掉在地上。红袖握刀的手，瞬间绷紧，身体微微前倾，护在了李显的身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丘神绩走到陆羽面前三步远处，停下脚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盘膝而坐，依旧在慢条斯理擦拭着一根金针的白面书生，铜铃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火光。
“小白脸。”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粗粝，像两块铁在摩擦。
陆羽抬起头，脸上不见丝毫的紧张，反而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大将军有何吩咐？”
“老子问你。”丘神绩向前踏了一步，那股浓烈的血腥煞气，扑面而来，“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他没有提那幅画，也没有提那张白纸，问得直接而又霸道。
陆羽将金针收入袖中，缓缓站起身，与丘神绩平视。他的身形在对方面前显得单薄，气势却丝毫不弱。
“大将军误会了。”陆羽的语气依旧平静，“下官所为，皆是为大将军计。”
“为老子计？”丘神绩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你是怕老子的刀不够快，想换个死法？”
“大将军的刀，自然是快的。”陆羽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可再快的刀，也怕被泥浆裹住。均州刘德，是第一滩泥浆。丹江王之涣，是第二滩。南阳杜审言，是第三滩……这一路到神都，千里官道，处处是泥潭。大将军是想一脚一脚地踩过去，把自己弄得满身污秽，还是想找几块石头，干干净净地走过去？”
丘神绩的瞳孔，骤然一缩。
陆羽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他内心深处那份不耐与烦躁。他是个屠夫，喜欢的是手起刀落的痛快，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文人之间弯弯绕绕、虚与委蛇的把戏。今天刘德这一出，已经让他恶心得不行，若是天天如此，他恐怕会先疯掉。
“你……”丘神绩一时语塞，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陆羽看着他头顶那【被触怒（红）】的词条颜色正在缓缓变淡，取而代之的，是【烦躁（黄）】与【审视（蓝）】。
他知道，火候，又到了一分。
“下官人微言轻，自然不敢替大将军做主。”陆羽躬了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下官只是想，提前为大将军扫清一些路上的尘土，好让大将军的这趟差事，办得威严，办得体面，办得……干净。”
“如此，陛下那边，大将军好交差。太平公主殿下那边，下官……也好交差。”
最后那句话，他说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丘神绩心中最在意的那一点。
太平公主！
丘神绩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再看向陆羽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终于想通了。眼前这个小白脸，他不仅仅是庐陵王的教谕使，他背后站着的，是如今圣眷正浓、权势滔天的太平公主！他做的这一切，看似是在保李显，实则是在保太平公主的脸面！
而自己，夹在天后和太平公主这对母女之间，差事办得好是本分，办得不好，两头都得得罪。
这个小白脸，他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他是在给自己递梯子！他是在用太平公主的势，来帮自己趟平天后设下的这些恶心人的泥潭！
想通了这一层，丘神绩心中那股无名的怒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无害，实则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年轻人，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忌惮。
【叮！检测到目标丘神绩对宿主的情感状态发生重大改变。】
【新增情感词条：忌惮（紫）！】
“哼！”丘神绩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陆羽的说法。他转过身，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老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记住，明日一早，准时上路。若是耽搁了，老子一样拿你是问！”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的营地。
看着丘神绩离去的背影，赵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国公爷，这……这就完了？那丘阎王，就这么被您说服了？”
“不是我说服了他。”陆羽重新坐下，淡淡道，“是他自己，说服了他自己。”
赵三听不懂，但他知道，从今夜起，这条通往神都的千里官道，真正的掌控者，已经悄然易主。
夜，彻底静了下来。
就在陆羽闭目养神，准备推演下一步计划时，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投资目标“王之涣”情感与气运发生剧烈波动！】
【当前情感】：【狂喜（赤金）】、【挣扎（深红）】、【贪婪（紫）】、【恐惧（蓝）】……
【气运值出现异动，正在重新校准……校准完毕！】
【目标王之涣，触发隐藏天命：‘诗骨’！气运正由‘青色’向‘紫色’跃迁！】
【叮！宿主以‘一张白纸’为引，成功触发目标天命觉醒，完成一次超高风险的‘概念投资’！】
【系统判定：投资成功！百倍返利，即将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