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的话音落下,树林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刘德那张肿胀的胖脸,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绝望到茫然,再到极致的震惊。他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
《兰亭序》神龙本?
这六个字,对于丘神绩那样的武夫来说,可能还不如一壶好酒来得实在。但对于刘德这种读过几年书,一心想往上爬的官僚而言,其分量不啻于平地惊雷。那是书家圣品,是文人墨客梦寐以求的至宝,是足以让任何一个自诩风雅的士人疯狂的传说!
用这个……去换丹江县令当一天聋子瞎子?
刘德的大脑,被这天马行空、匪夷所索思的念头冲击得一片空白。他本以为陆羽会让他去送钱,或是送威胁,这都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手段。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陆教谕使送出的,竟是这样一份石破天惊的“雅贿”。
这已经不是交易了,这是在用文人最无法抗拒的诱惑,去钓那条最自命清高的鱼。
而自己,就是那个递上鱼竿,撒下香饵的人。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一股比刚才被鞭子抽中时还要强烈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终于彻底看清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之处。这个人,他不仅洞悉人心,他还在玩弄人心。他为每一个对手,都量身定做了一副最合身的枷锁。对丘神绩,用的是“权威”与“功劳”;对丹江那位王县令,用的却是“风雅”与“名士梦”。
“怎……怎么换?”刘德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忘了去捡地上的银子,只是用一种近乎仰望神明的眼神,看着陆羽。
陆羽笑了,那笑容,在刘德眼中,比魔鬼的契约还要令人心悸。
“你不用管怎么换。”陆羽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只需要让你的信使,原封不动地,将我的话,带到王县令的耳中即可。他是个聪明人,他会懂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彻底被震慑住的胖县令,转身走回树荫下,重新在李显身边坐下,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搅动一方官场风云的谋划,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谈。
刘德在原地僵立了许久,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瘫软在地。但仅仅一息之后,他又像被注入了强心针,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光芒。
他连滚带爬地捡起那锭银子,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神为之一清。他知道,这是他活命的唯一机会,也是他摆脱眼下这必死之局的唯一稻草。
“来人!来人!”他冲着那群还在远处发愣的衙役,发出了凄厉的咆哮,“马!把老子那匹最好的‘追风’牵过来!还有你,张三,给老子滚过来!”
一个身材瘦小、眼神机灵的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刘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那锭银子和自己的腰牌一起塞进他怀里,几乎是脸贴着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血腥味的口吻命令道:“听着!现在就去丹江县!马跑死了,就抢一匹继续跑!天黑之前,你必须见到王之涣!然后,把刚才那位大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他!记住,是一字不漏!”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疯狂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告诉他,东西,在庐陵王府的教谕使陆羽手上!告诉他,陆大人仰慕他的才华!告诉他,陆大人愿以神龙摹本,换他一日……耳聋眼瞎!”
那名叫张三的衙役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疯狂点头。
“快滚!”刘德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看着他屁滚尿流地跑向马厩,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再次瘫坐在地。
远处的树荫下,赵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背着那巨大的行囊,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
“我的亲娘嘞……”他凑到红袖身边,压低了声音,那张刀疤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那是一种三观被重塑后的呆滞,“红袖妹子,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咱们这位爷,他……他这是把那胖猪当狗一样使唤,那胖猪还摇着尾巴生怕自己跑得慢了?”
红袖依旧沉默,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是一个纯粹的武人,她的世界里,只有命令、执行、杀敌与守护。可陆羽展现出的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那不是刀剑,却比利刃更锋利;那不是权势,却比王法更管用。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手下这些所谓的精锐卫士,在陆羽面前,就像是一群拿着木棍的孩子,而对方,却在云端之上,拨弄着风云。
“他不是在耍猴。”陆羽淡淡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地划着,姿态悠闲,“我是在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人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才会心甘情愿地,去做任何事。”
赵三一个激灵,连忙闭上了嘴,心中对陆羽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这位爷,背后是长了眼睛吗?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金吾卫的士卒们在树林边休整,喝着刘德“孝敬”来的清水,喂着草料。丘神绩坐在自己的大马扎上,闭目养神,似乎对陆羽这边的小动作不闻不问。但他那微微抽动的眼角,和不时瞥向这边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宁静中,缓缓流逝。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消散了些许。赵三等人靠着行囊,早已昏昏欲睡。李显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样子,只是在陆羽的照料下,喝了水,吃了些干粮,脸色比之前好看了几分。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今天或许就要这样平淡过去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那个叫张三的信使回来了。
他骑着那匹名为“追风”的好马,此刻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马的口鼻间喷吐着白沫。他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踉踉跄跄地跑到刘德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县……县尊……我……我见到了……见到了……”
刘德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他,急切地问道:“见到了?王之涣怎么说?他答应了没有?!”
丘神绩也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投了过来。
那信使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
那不是回信,也不是信物,而是一卷被油布小心包裹着的画轴。
刘德颤抖着手,解开油布,缓缓展开画轴。
画轴上,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山水名作,也没有任何文字。
上面只画了一个东西。
一只耳朵。
一只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世间一切声音的耳朵。
而在那只耳朵的下面,插着一根明晃晃的、闪着寒光的……金针。
金针入耳,针尾犹自颤动。
整个树林,死一般的寂静。
刘德看着这幅诡异的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是用金针封住耳朵,表示他会当个聋子?还是说,这是一种威胁,警告他们不要耍花样?
丘神绩也皱起了眉头,他看不懂这文人之间神神叨叨的把戏,只觉得一阵烦躁。
唯有陆羽,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他站起身,缓步走了过来,从呆滞的刘德手中,接过了那卷画轴。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上那根金针的图案,目光中闪烁着一丝棋逢对手的欣赏。
“有点意思。”他轻声自语。
“国公爷,这……这王县令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赵三凑了过来,抓耳挠腮,急得不行。
陆羽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画轴重新卷好,递还给刘德,淡淡地说道:“告诉你的信使,让他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再跑一趟。”
刘德一愣:“还……还跑一趟?”
“嗯。”陆羽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丹江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这一次,不用带话。”
他顿了顿,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折叠好,递了过去。
“把这个,交给他。”
刘德和赵三都傻眼了。
一张白纸?
这又是什么名堂?刚才送话,现在送信,可这信上,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大人……这……”刘德结结巴巴,完全无法理解。
陆羽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他看着远方天际最后的一抹晚霞,声音悠远而清晰。
“他画针,是想告诉我,他听见了,也听懂了,但他怕这‘针’,会扎错地方,伤了自己。”
“我送纸,是想告诉他……”
“这根针,扎在哪里,用什么扎,怎么扎,纸上,由他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