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飘忽忽地落下,却在刘德的心湖里,砸出了千钧之重的巨响。
“想活命吗?”
这四个字,不是审判,却比任何审判都更让人胆寒。它像一把钥匙,直接捅进了刘德灵魂最深处的锁孔里,那里锁着的,是他所有的恐惧、贪婪与求生本能。
刘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因为肥胖而显得迟钝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看似温和无害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教谕使,也不是什么庐陵王的陪衬。
他才是这支诡异队伍里,真正的核心。
丘神绩是虎,是刀,是看得见的威胁。可这年轻人,是雾,是毒,是无声无息间,就能决定你生死的那只手。
自己精心策划的“献媚大戏”,为何会一败涂地?不是因为丘神绩脾气暴躁,而是因为这年轻人,在老虎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想通了这一层,刘德浑身的肥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脸上火辣辣的疼,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恐惧。
他看着陆羽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无数种凄惨死法。
“想……想……”他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音节,头颅如小鸡啄米般,疯狂地点着。
陆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他没有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欣赏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在彻底放弃挣扎前的那份绝望。
“那就告诉我,”陆羽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从这里到洛阳,这条路上,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你这样的‘聪明人’?”
“聪明人”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刘德浑身一颤,汗如雨下,瞬间浸透了那身滑稽的官袍。他哪里还听不出这三个字里的讥讽与寒意。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投名状。说得好了,是戴罪立功;说得不好,或是稍有隐瞒,恐怕自己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犹豫,也顾不上去擦额头的冷汗,几乎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倾泻而出。
“有!有!太多了!”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变得尖利,“大人,这条路,就是一条邀功路,是一条给天下‘聪明人’准备的登天梯啊!”
“往东走,第一个大县,是丹江。丹江的县令姓王,叫王之涣,是个自命不凡的酸腐文人,最喜欢附庸风雅,以名士自居。他肯定不会像下官这么……这么粗鄙。他一定会摆下文阵,或是用诗词,或是用典故,想在文采上,把殿下……把逆贼李显羞辱得体无完肤,以此来彰显他的‘风骨’和‘才学’!”
“过了丹江,是南阳郡。南阳太守叫杜审言,是……是京中杜相的远亲,为人最是倨傲,眼高于顶。他瞧不上我们这些地方小官的手段。依下官看,他多半会搞一出‘万民请愿’的戏码,找些老叟妇孺,跪在路边,哭诉当年武氏先祖打天下时的丰功伟绩,再对比李氏的‘无能’,用民心向背,来给殿下……定罪!”
“再往前,就是宛城……宛城的守将是个莽夫,叫李大目,他肯定会……”
刘德说得口干舌燥,唾沫横飞。他不仅仅是在说名字和地点,更是将每个“聪明人”的性格、喜好、为人处世的风格,乃至他们最可能采用的手段,都描绘得活灵活现。
一幅光怪陆离的“千里官道百鬼图”,就在他这颠三倒四、却又无比真实的叙述中,缓缓展开。
不远处的树荫下,赵三竖着耳朵,听得是心惊肉跳。
他原本以为,自己跟着陆羽,是来趟一条血路。现在他才发现,这哪里是血路,这分明是一条粪坑接着一个粪坑的恶心路。每一个坑里,都蹲着一个笑里藏刀的鬼。
他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的陆羽,又看了一眼那边正跟手下吹嘘自己刚才如何威风的丘神绩,最后目光落回到那个正对着陆羽摇尾乞怜的胖县令身上。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
这位陆国公,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闯。他是在……钓鱼。不,他是在用一个鱼饵,钓起一整条河里的鱼,然后让这些鱼,告诉他,下游的哪条鱼,喜欢吃什么饵。
赵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杀过的人,耍过的狠,跟眼前这位爷的手段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儿的泥巴仗。
“国公爷……”他凑到红袖身边,压低了声音,那张刀疤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敬畏与一丝说不清的恐惧,“咱们这位爷,他……他到底想干什么?我怎么觉得,他不是在保着殿下,倒像是在……解剖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
红袖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目光复杂地看着陆羽的背影。她同样看不懂,但她知道,从陆羽走进庐陵王府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事情,就已经脱离了她们,甚至脱离了公主殿下的掌控。
她们如今,都只是这位陆教谕使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陆羽听着刘德的叙述,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的微笑。他听得极为认真,甚至在刘德说到某个关键处时,还会恰到好处地提出一个问题。
“哦?那位丹江的王县令,既然是文人,可有什么特别的偏好?比如,他最推崇哪位前朝大家?书法是学的哪家?”
“回……回大人!”刘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连忙回忆道,“听说他自诩风流,最爱临摹王右军的《兰亭序》,还时常感叹自己生不逢时,不能与前朝名士共饮曲水流觞!”
“是吗?”陆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倒是个……有趣的人。”
他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刘德将自己知道的所有“聪明人”都抖落了个干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瘫软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陆羽。
陆羽这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刘县令,”他开口道,“你说的这些,很有用。”
刘德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正要磕头谢恩,却听陆羽的下一句话,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但是,光说,还不够。”
陆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的成色。
“你得替我,做一件事。”
“大……大人请吩咐!下官万死不辞!”刘德赌咒发誓。
陆羽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到了刘德的面前。
刘德一愣,不解其意。
“拿着。这不是给你的。”陆羽淡淡道,“你派一个机灵点的信使,快马加鞭,赶在我们的前头,去丹江县。”
“然后呢?”刘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让他找到那位王之涣王县令。”陆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恶作剧的笑容,“告诉他,就说庐陵王府教谕使陆羽,听闻王县令才高八斗,仰慕已久。我这里,恰好有一件东西,想与王县令做个交易。”
刘德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陆羽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说道:
“你就说,我手上,有书圣王羲之《兰亭序》失传已久的‘神龙本’真迹摹本。我愿意用此物,换王县令在他丹江县的地界上,当一天瞎子,做一天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