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决定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集装箱内压抑的迷茫,却也带来了更紧迫的压力。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苏禾彻底停止了前往聚集地边缘废墟的搜寻活动。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三件事上:储备物资、规划路线、以及,深化训练。
药圃成了她获取物资的核心。在李老默许甚至有意无意的“疏忽”下,她加大了那小块试验田的产出,不仅限于草药,还悄悄混种了一些耐储存、热量高的块茎类植物。她的催生异能控制在让作物“长势良好”但又不至于“逆天”的程度,收获的果实被她小心地晾晒、烘干,或混合草药制成便携的干粮丸。林风则利用去远处取水、帮李老搬运物品的机会,在苏禾的指示下,一点一滴地收集着散落在废墟中、看似不起眼却可能有用的东西:相对完好的塑料布(可作雨披或临时庇护所)、坚韧的纤维绳索、还能点燃的特殊树脂块、甚至几片边缘锋利的碎玻璃(小心包裹后可作为备用切割工具)。
路线规划则在苏禾的脑海中反复推演。她结合原主“木槿”模糊的记忆、聚集地流传的零碎信息,以及李老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张简陋的东行地图。关键点在于避开已知的大型尸群活动区、其他可能不友好的幸存者据点,以及实验室可能的主要搜索方向。最终选定的路线需要穿过一片被称为“锈铁峡谷”的废弃工业区,然后进入广袤而危险的“瘴木林”。这条路地形复杂,变异生物和恶劣环境是主要威胁,但也因此少有大规模势力涉足,隐蔽性高。
训练则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林风的重点不再是基础体能或格斗姿势,而是如何在行进中保持警戒、如何利用环境设置简单的延时或触发式警报、如何快速处理足迹和气味。苏禾甚至开始模拟可能遭遇的小规模战斗,教导他如何利用风的力量,在不引发明显能量波动的前提下,进行加速、变向、干扰敌人视线和听觉等辅助性应用。“你的力量,在前期,更多是‘眼睛’、‘耳朵’和‘助推器’,而不是‘武器’。”苏禾强调。
对林雨的训练则更加温和而关键。苏禾加强了她的精神力屏蔽训练,要求她能够在移动、甚至轻微干扰下,维持对自身精神力波动的收敛。同时,开始尝试让她进行极低强度的、精细化的精神扫描——不是感知情绪,而是像盲人用拐杖点地一样,用精神力去探测前方小范围内的地形起伏、障碍物,提前规避风险。这既能锻炼她的能力,也能在未来逃亡中,为视力受限的夜间或复杂地形提供额外的预警。
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疤脸派来的“学徒”依旧在药圃转悠,目光越来越不耐。刀螂那边似乎因为上次火灾和最近的紧张局势,暂时偃旗息鼓,但阴冷的目光偶尔还是会扫过这片区域。而陈队长,虽然再未直接找过苏禾,但巡逻队在集装箱和药圃附近出现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在苏禾她们紧锣密鼓准备的同时,疤脸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这天,苏禾正在药圃指导林雨分辨几种具有驱虫效果的草药气味,耗子带着两个一脸横肉的手下,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直接挡住了苏禾的去路。
“木槿姐,疤脸哥请你过去一趟。”耗子这次连假笑都欠奉,语气生硬,“有要事商量。”
药圃里其他几个正在劳作或交易的幸存者见状,纷纷低下头,加快动作离开,生怕惹上麻烦。连李老屋子的窗户,也悄然合上了一半。
苏禾心中了然,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她示意林风带林雨退到李老小屋附近相对安全的位置,自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平静道:“好,我这就去。”
疤脸的“议事厅”设在他占据的一栋相对完好的半地下车库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几个心腹或坐或站,眼神不善。疤脸本人坐在一张破旧的老板椅上,翘着腿,冷冷地看着苏禾走进来。
“木槿,坐。”疤脸指了指面前一张瘸腿的凳子。
苏禾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疤脸开门见山,吐出一口浓烟,“药圃那块地,你也种了有些日子了。疤脸哥我够意思吧?没催你,没逼你。可你这产出……啧啧,就够你自己糊口吧?说好的三七分,我这边的‘三’呢?影子都没见着!”
他猛地一拍桌子:“你是不是觉得,有李老撑腰,有陈队长过问了一次,就能在我疤脸的地盘上耍花样了?!”
耗子在旁边阴恻恻地帮腔:“木槿姐,疤脸哥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你那两个孩子,在聚集地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疤脸哥也没说什么。现在让你出点力,就这么难?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最后通牒了。要么立刻交出足够的“贡品”(实质上是控制权),要么,就要对“吃白食”的孩子下手。
苏禾抬起头,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或哀求,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疤脸哥,耗子哥,你们误会了。”她声音清晰,“我木槿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疤脸哥的照顾,我心里记着。”
她从怀里(实则是空间)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放在疤脸面前的桌子上。“这是我这些天精心挑选、炮制的一些草药,对跌打损伤、止血消炎有奇效,比普通货色强得多。还有,这是接下来一个月,我那块地预估产出的七成份额清单。”她又放下一张粗糙的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种草药名和数量,数字比实际产量略有夸大,但又在合理范围内。
“这些,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感谢疤脸哥这些日子的‘关照’。”苏禾特意在“关照”二字上微微加重。
疤脸和耗子愣住了。他们预想过苏禾哭求、反抗,甚至抬出李老,却没想到对方如此“上道”,主动拿出了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诚意”。
疤脸狐疑地打开布包,里面确实是品相上乘、炮制得法的几种珍贵草药,在聚集地能换不少硬通货。再看那张清单,虽然要等一个月,但上面的数字确实诱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疤脸眯起眼睛。
“没什么意思。”苏禾垂下眼帘,“就是想安安稳稳地过几天日子,把孩子的身体养好。疤脸哥是做大生意的人,眼光长远。这些草药和未来的产出,应该比逼迫一个带着两个病弱孩子的女人,更有价值,也更……稳妥。”她暗示,逼急了,她可能带着“技术”和“产出”鱼死网破,或者投向刀螂甚至陈队长,而安稳的合作,疤脸则能持续获利。
这是阳谋。用眼前的厚利和未来的预期,换取暂时的安全和离开的时间窗口。
疤脸盯着苏禾看了很久,似乎在权衡。眼前的草药是实打实的好处,清单上的未来产出也让人心动。而苏禾的态度看似顺从,话里话外却透着光脚不怕穿鞋的隐晦威胁。现在聚集地局势微妙,陈队长盯着,刀螂虎视眈眈,为一个女人和孩子闹出太大动静,确实不划算。
“哼,算你识相。”疤脸最终冷哼一声,收起了布包和清单,“记住你说的话!下个月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清单上的东西!要是敢耍花样……”
“不敢。”苏禾低头。
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被苏禾用“重利”和“缓兵之计”暂时化解了。疤脸得到了短期实惠和长期承诺(尽管苏禾根本没打算兑现),而苏禾她们,则赢得了最宝贵的、不被近距离骚扰和监控的——大约一个月时间。
从疤脸那里回来,苏禾知道,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启。疤脸不是傻子,一个月后见不到东西,或者期间发现任何异常,报复会来得又快又狠。她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准备,并悄无声息地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
苏禾更加专注于药圃的“丰收”,仿佛真的在为实现那份清单而努力。林风外出“干活”的次数略微增加,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一些不起眼但关键的“小玩意”。林雨的精神力探测练习进步显着,已经能在数米范围内,比较清晰地“勾勒”出障碍物的轮廓。
李老在某次苏禾去送晒好的药材时,状似无意地说了句:“东边‘锈铁峡谷’里,有一种紫茎藤,汁液对掩盖气息有点用。‘瘴木林’边缘的灰斑藓,烧出来的烟能驱赶大部分低阶变异虫豸。”说完,他便转身去摆弄他的瓶瓶罐罐,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苏禾心中涌起暖流,郑重地将这些信息记下。这是老人无声的送别与馈赠。
她们也开始进行最后的“清理”。所有不能带走的、可能暴露身份或特殊能力的物品,被小心地处理掉。苏禾利用草药知识,配制了特殊的溶剂,消除了集装箱内可能残留的、与双胞胎基因或异能相关的任何微量痕迹。连那几盆长势最好的植物,也被她巧妙地“处理”得逐渐枯萎,符合一个即将离开、无心照料的形象。
离开前夜,苏禾将最后一批准备好的、足够支撑最初几天急行路的干粮和药品,分装进三个不起眼的、用旧衣物改制的行囊。林风将自己的小刀磨得雪亮,仔细检查着每一件工具。林雨则默默地将哥哥和她自己最近编织的几个最规整的草环,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
没有太多言语,只有一种默契的肃穆。这个狭小、破旧、却承载了他们最初信任和短暂安宁的集装箱,即将成为过去。
选择的离开时间,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在沉睡,巡逻队换岗的间隙也最长,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苏禾最后一次检查了行囊和装备,示意林风和林雨靠近。她看着两个孩子,林风眼中是孤狼般的坚毅,林雨虽然紧张,但握住哥哥的手很稳。
“记住我教给你们的一切。”苏禾的声音低如耳语,“跟着我,保持安静,相信你们的感知。我们不是逃亡,是迁徙。路很长,也很危险,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走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个昏暗的空间:“这里,曾经是我们的‘家’。但家不是固定的地方,而是人。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家就在。”
林风重重点头。林雨则小声地、清晰地应了一声:“嗯。”
苏禾掀开门帘一角,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围墙了望塔上,一点昏黄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她凝神倾听,精神力如同涟漪般扩散,确认了周围没有异常的动静。
她打了个手势。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集装箱,没有回头。林风走在最前,利用他对气流的感知,规避着可能的巡逻路线和障碍。林雨走在中间,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角,轻轻扫过前方路面。苏禾殿后,负责抹去他们留下的最细微的痕迹,并留意身后的动静。
他们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聚集地围墙的薄弱处——一段因上次尸群袭击而尚未完全修复、由杂物堆叠形成的低矮豁口——敏捷地翻越了出去。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废墟特有的荒芜和自由的气息。
双脚重新踏上聚集地之外的废墟大地时,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不舍,有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束缚、主动掌握命运的决绝。
苏禾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聚集地围墙。疤脸的贪婪,刀螂的敌意,陈队长的审视,李老的善意……这一切,都将留在这堵墙内。
她们带走的是勉强维生的物资,是逐渐成长的力量,是相依为命的羁绊,以及,一个在东方未知之地、建立真正家园的渺茫希望。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但三个身影,已然坚定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开始了新的跋涉。他们的故事,在灰鼠聚集地的篇章,就此画上了句号。而新的、更加波澜壮阔也更为凶险的篇章,正随着他们的脚步,悄然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