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并未驱散昨夜留下的阴霾。集装箱外,巡逻队员仍在仔细搜查,低声交谈,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和刺激性草药气味。地上那摊淡蓝色的血迹已被小心取样,那枚边缘淬毒的铁片也被作为重要物证收走。整个聚集地笼罩在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氛中,流言如同受惊的鸟群般四下飞散——有说外来的强盗潜入,有说是聚集地内部仇杀,更有人悄悄议论那蓝色血迹的诡异。
苏禾几乎一夜未眠。她仔细检查了林雨的状况,确认高烧已退,基因紊乱的波动暂时平息,只是因药物和惊吓依旧沉睡。林风则像个雕塑般守在妹妹床边,眼睛布满血丝,灰色的瞳孔深处压抑着风暴过后的冰冷死寂。昨夜那短暂的、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交锋,以及被迫启用那些阴暗手段(铁片、毒药、纵火)的经历,像淬火的冷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属于“普通孩子”的幻想,也让他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敌人”的定义,变得更加清晰而冷酷。
“木槿在吗?”门外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集装箱内死寂的沉默。不是疤脸,也不是耗子,而是巡逻队一名面孔严肃的年轻队员,“陈队长请你过去一趟,了解昨晚的情况。”
该来的总会来。苏禾对此早有预料。她看了一眼林风,用口型无声叮嘱:“照顾好小雨,无论谁来了,别开门,别出声。”
林风重重地、无声地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把小刀。
苏禾整理了一下衣衫,将脸上的疲惫和忧虑收敛,换上一副带着后怕和些许茫然的普通妇人表情,跟着巡逻队员离开了集装箱。
陈队长的“办公室”设在聚集地中心一栋相对完好的两层建筑底层,由旧仓库改造而成,简陋但整洁。墙上挂着粗糙的聚集地示意图和巡逻排班表,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金属打磨油的味道。
陈队长坐在一张旧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样东西:那枚边缘磨得异常锋利的淬毒铁片,一份关于蓝色血迹的初步观察记录(非专业分析,只是颜色和气味的异常),以及一张手绘的、标记了昨夜事发地点和可疑痕迹的草图。
“坐。”陈队长指了指桌前一张破旧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禾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一副等待询问的顺从姿态。
“木槿,昨晚你那里发生了什么事?”陈队长开门见山,目光如鹰隼般落在苏禾脸上。
“我……我也不太清楚。”苏禾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困惑,“昨晚小雨突然发高烧,我一直在照顾她。后半夜,听到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还有奇怪的味道和一点火光……我吓坏了,抱着孩子躲在最里面,不敢出来……直到天亮巡逻队的兄弟们过来。”
她的叙述完全符合一个“胆小、只顾孩子”的单身母亲形象。
“这些,”陈队长用笔尖点了点桌上的铁片和血迹记录,“是在你集装箱外面发现的。铁片上有麻痹性毒素,血迹颜色异常,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常见变异生物或人类。还有那些引发烟雾和火光的小机关……你怎么解释?”
“我……我不知道啊!”苏禾脸上露出更加真实的慌乱(半真半假),“那些东西怎么会在我门口?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想害我们?”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暗示自己也是受害者。
陈队长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换了个问题:“疤脸和刀螂,最近有没有找过你麻烦?或者,你有没有得罪过聚集地外面的什么人?”
“疤脸哥……是想让我帮他种地,但我能力有限,在李老药圃那边帮忙。刀螂哥……我不太熟,没什么来往。”苏禾谨慎地回答,避重就轻,“外面的人……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躲都来不及,哪里敢得罪?”
“李老药圃……”陈队长沉吟了一下,“李老对你评价不错。说你踏实,肯学,对孩子也好。”他话锋一转,“但你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女孩,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李老开的药,见效吗?”
话题终于绕到了双胞胎身上。这是核心,也是最危险的部分。
“好多了,李老的药很管用。就是底子弱,容易受惊。”苏禾回答,语气充满感激,“昨晚就是吓着了,又发了烧。”
“只是受惊吓?”陈队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昨晚的动静,可不小。那些痕迹,也不像是普通毛贼能留下的。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冲着你那两个孩子来的?”
苏禾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表情控制得极好,只有被点破恐惧后的苍白和颤抖:“陈队……您别吓我……小雨就是个普通孩子,就是胆子小,身体弱……谁会冲她来啊?”
“普通孩子?”陈队长拿起那份蓝色血迹的记录,“这种血,可一点都不普通。聚集地里没人见过。还有,”他指了指铁片,“这种手工打磨和淬毒的手法,很专业,不像是一般幸存者能做出来的。倒像是……某些有特殊背景的人用的东西。”
他的话,几乎已经点明了某些可能性。苏禾知道,陈队长不是疤脸那种只图眼前利益的混混,他有经验,有洞察力,更重要的是,他似乎真的在意聚集地的安全和秩序。
“陈队,”苏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哪来的,也不知道昨晚到底是什么人。但我可以发誓,小雨和风儿,只是我捡回来的、没了爹娘的可怜孩子。我木槿,只是一个想靠着一点催生本事,带着两个孩子在这世道里挣扎求活的普通女人。如果……如果真有麻烦找上门,我们娘仨……走就是了,绝不连累聚集地!”
这番话,以退为进。既再次强调了“普通”的身份,又表达了不惹事的姿态,更重要的是,将“是否容忍他们留下”这个烫手山芋,抛回给了陈队长。如果陈队长执意怀疑,为了聚集地安全,很可能会驱逐他们。但如果他愿意相信,或者权衡之后觉得留下她们利大于弊(比如木槿的草药能力),或许会暂时按下不表。
陈队长沉默了。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苏禾脸上和桌上的证据之间来回移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聚集地最近不太平。疤脸和刀螂的矛盾,外面的威胁……我需要稳定。”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禾,“李老为你作保,说你是个本分人,孩子也没问题。我暂且信他。”
他转过身,眼神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但是,木槿,你给我听好。不管你那两个孩子是什么来历,也不管昨晚来的是谁,我不希望聚集地再出乱子。你们,安分守己,别惹事,别给我添麻烦。明白吗?”
这是警告,也是暂时的庇护。陈队长选择了维持现状,但划下了明确的红线。
“我明白,陈队。谢谢陈队!”苏禾连忙起身,脸上露出感激和后怕混杂的表情。
“回去吧,看好孩子。”陈队长挥挥手,结束了这次问询。
离开陈队长的办公室,苏禾并没有感到轻松。陈队长的态度很明确:他可以暂时不追究,但前提是她们不再“惹事”。这意味着,她们必须更加低调,同时,也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出路。因为昨晚的袭击者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疤脸那边的觊觎也从未消失。
她没有直接回集装箱,而是绕道去了李老的药圃。李老正在小心翼翼地分拣一批新采的药材,看到苏禾,并不意外。
“陈队长找过你了?”李老头也不抬地问。
“是。”苏禾低声将问询内容大致说了。
“陈明(陈队长)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李老缓缓道,“他压下了这件事,既是给老头子我面子,也是为了聚集地眼前的稳定。但你要清楚,他的耐心是有限的,尤其是当‘麻烦’大于‘价值’的时候。”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苏禾,浑浊的眼中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你那两个孩子,不是池中之物。这小小的聚集地,养不住真龙,也藏不住真正的……麻烦。是时候想想后路了。”
李老的话,如同最后的警钟。连这位一直给予庇护的老人,也明确指出了她们面临的绝境。
回到集装箱,林风立刻迎上来,眼中满是询问。
苏禾将陈队长的警告和李老的话,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林风。她需要这个早熟的少年明白,他们已经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刻。
林风听完,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床上依旧沉睡、但呼吸平稳的妹妹,又看了看这个虽然简陋却给了他们短暂庇护的“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挣扎、不舍,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我们……必须走,是吗?”他声音沙哑。
“是。”苏禾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昨晚的人,是冲着你们来的。他们这次失败了,下次只会更厉害。陈队长暂时保下我们,但前提是我们不再‘惹事’。可只要你们在这里,麻烦就永远不会断。疤脸那边也不会放过我们。留下,迟早会被发现,或者被逼到绝境。”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围墙切割的、灰暗的天空:“而且,李老说得对,这里太小,也太乱了。你们需要更广阔的天地,更系统的训练,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安全地活下去。我们……需要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能够长久安身立命的地方。”
“去哪?”林风问。离开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但也意味着新的可能。
苏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几天,她早已在思考退路。“往东。远离实验室势力可能辐射的西边。我听陈队长和老耿他们偶尔提过,东边更远的地方,越过旧工业区和一片广阔的变异森林,据说有一些规模更小、但更隐蔽、结构也相对松散的自发性幸存者村落或小型据点。那里监管没那么严,地形复杂,更适合我们藏身和发展。”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穿越已知的危险区域,寻找未知的落脚点。
“小雨的身体……”林风最担心的是这个。
“我会准备好足够的药物。路上,我会教你们更多野外生存和隐蔽行踪的技巧。”苏禾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仓促逃亡,而是有计划地转移。我们需要时间准备物资,规划路线,也要……处理一下离开前必须处理的事情。”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疤脸势力所在的方向。
离开的决定,沉重而无奈,却也带来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清晰的目标。集装箱内短暂的宁静将被彻底打破,她们将再次踏上危机四伏的旅途。但这一次,她们不再是无助的逃亡者,而是有计划、有准备、并且带着必须守护之物的战士。前方的路注定荆棘密布,但为了真正的安全和未来,她们别无选择。告别这个短暂的“家”的时刻,正在迫近。而离开之前,或许还需要给某些贪婪的目光,留下一点“临别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