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将近半夜,最终在众人的扑救和夜风转弱下,勉强被控制住,只烧毁了刀螂势力边缘的几个窝棚和半个杂物仓库。损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足以让刀螂一伙灰头土脸,元气小伤。更重要的是,这场火来得太巧,正好在疤脸逼上门、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刻。聚集地里流言四起,有说是意外失火,有说是疤脸暗中使绊子报复刀螂之前的越界行为,甚至有人怀疑是某个被刀螂欺压过的幸存者趁乱报复。
无论真相如何,这把火成功地将聚集地的注意力,从边缘集装箱里那点“小麻烦”,转移到了两大混混头目之间可能爆发的更大冲突上。疤脸和刀螂互相猜忌,忙着清点损失、安抚(或威慑)手下,一时间倒是暂时无暇他顾。
但这并不意味着苏禾她们安全了。
清晨,带着焦糊味的余烟尚未散尽,陈队长带着两个巡逻队员,亲自来到了集装箱区域。他面容严肃,眼中有熬夜后的血丝,目光扫过附近几个窝棚,最后落在苏禾的门前。
“木槿,”陈队长开门见山,“昨晚大火前,疤脸是不是来过你这里?耗子是不是也在?”他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询问,不带太多个人情绪,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刚打开门帘的苏禾心中一凛。巡逻队显然在调查起火原因,任何异常接触都不会放过。
“是来过。”苏禾没有否认,坦然道,“疤脸哥关心小雨的病,说了几句话。耗子哥也在。”她刻意略去了逼迫交易的内容,只提“关心病情”。
“说了什么?有没有发生争执?”陈队长追问,目光锐利。
“没有争执。”苏禾摇头,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就是问问孩子情况,劝我想开点,带孩子不容易。然后火就起来了,他们就急忙走了。”她将疤脸的行为模糊成“劝慰”,符合疤脸表面维持的“秩序维护者”形象。
陈队长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苏禾的神情无懈可击——一个为生活和孩子操劳、又被深夜大火惊扰的普通妇女模样。
“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风声?”陈队长换了个角度。
苏禾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异常……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大家日子都难,流言蜚语多了些。”她避开了具体指向,“至于风声,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只顾着找吃的,很少打听别的。”
陈队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照顾好孩子。最近不太平,晚上关好门。”他留下这句例行公事般的嘱咐,便带人离开了,继续调查其他线索。
苏禾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焦黑的废墟拐角,心中并不轻松。陈队长的调查说明,起火事件绝非小事,巡逻队甚至可能怀疑是内部人员所为。她们虽然暂时从疤脸的逼迫下脱身,却又落入了更权威的视线审视之中。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常,都可能被放大。
下午,李老拄着拐杖,再次“路过”集装箱。老人精神看起来不错,似乎昨夜混乱并未太影响他。
他照例给林雨把了把脉,开了两剂安神补气的普通草药,然后状似无意地低声对苏禾说:“昨夜那火,起得怪。巡逻队查得紧,听说在起火点附近,找到点特别的东西。”
苏禾心中一动:“什么东西?”
“烧了一半的油布,还有引火用的、处理过的绒草,不像是寻常失火该有的。”李老声音压得更低,“陈队长心里有数,这火,是人点的。而且,手法不算外行。”
他顿了顿,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了苏禾一眼:“不过,奇怪的是,刀螂那边一口咬定是疤脸搞鬼,疤脸却矢口否认,两边差点又打起来。现在都憋着火呢。”
这话意味深长。既点明了火是人为,排除了苏禾她们“意外引发”的嫌疑(如果她们有这种能力,何必等到现在),又暗示了点火者可能另有所图,并非简单的报复。这无形中为她们洗脱了一层嫌疑,同时也将水搅得更浑。
“多谢李老告知。”苏禾真心实意地道谢。李老的消息,至关重要。
“客气什么。”李老摆摆手,目光扫过正在旁边默默捣药的林风,和靠在床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些的林雨,“这世道,孩子不容易。能活下来,是造化。能活得像个‘人’,是福分。”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提着药箱走了。
李老的话,像一阵微风,吹散了苏禾心中一部分疑虑,却也带来了新的思考。那把火,究竟是谁放的?目的真的只是搅浑水、转移视线?还是另有深意?她回忆起昨夜林风指尖那几乎要失控的风刃,以及自己感受到的、远处那精准而突兀的火元素波动……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但她需要证实。
李老走后不久,又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访——是之前取水点那个突发急病、被苏禾用草药救下的干瘦男人。他叫老耿,是个老实巴交的拾荒者。他提着一小袋自己捡来的、还算干净的碎金属片和两个完好的齿轮(在聚集地可以换点小东西),硬塞给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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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妹子,多谢你那天救命。这点东西,不值钱,你别嫌弃。”老耿有些局促,“我听说……疤脸那边有人找你麻烦?你……你要小心点。他们那群人,心黑。”他显然也听到了些风声,特意来示警和感谢。
苏禾没有推辞,收下了这份朴素的谢礼。这不仅是物资,更是一种态度——在这个冷漠的聚集地,她并非完全没有获得一丝善意。这或许能在未来某个微妙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夜幕降临,确认外界窥探的视线因白日调查和余波而暂时收敛后,苏禾决定进行一次关键的谈话和引导。
她让林雨服下李老的安神药,早早休息。然后,她带着林风,来到集装箱最内侧,用杂物和旧布尽可能地隔绝声音。
“昨晚,”苏禾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林风,“那把火,跟你有关系吗?”
林风身体微微一僵,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承认或否认,只是抿紧了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要听实话。”苏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关系到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林风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阴郁和戒备,反而有种破釜沉舟般的坦白:“我……我当时,很想杀了他们。”他声音干涩,“但你说过,不能直接动手。后来,他们提到要把小雨送走……我……”他深吸一口气,“我集中精神,试着……不是控制我身边的风,而是去感受更远的地方,空气的流动,温度的差异……然后,我‘看’到刀螂那边有几个堆着破烂油布和干草的角落。我就想……如果能有一点火星,一点点高温……”
他的描述很模糊,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苏禾听懂了。这不是简单的纵火,而是他对自身风系异能一种极其粗浅、近乎本能的全新应用尝试——通过影响空气的微观流动和摩擦,在远距离制造局部的、短暂的高温点,引燃易燃物。这需要惊人的天赋、极端专注的精神,以及……强烈到极致的情绪驱动。
成功了,但充满了侥幸和不可控。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苏禾语气严肃,“如果控制稍有偏差,火星可能落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烧到我们自己,或者引起更大的、无法控制的火灾。如果被人发现异常的能量波动……”
“我知道!”林风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决绝,“但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让他们带走小雨!我不能!”
少年的眼中再次涌起那熟悉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这把火,是他绝望下的赌博,也是他力量在极端情绪下的一次危险突破。
苏禾看着他,心中叹息。她知道不能一味责备,林风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妹妹,而且客观上确实解了围。“我不是在责怪你保护小雨的决心。”她的语气放缓,“相反,你这种在绝境中寻找出路、尝试运用力量的意识,是好的。”
林风愣住了,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但是,方法错了。”苏禾话锋一转,“依赖极端的情绪和侥幸,是走不远的。这次你成功了,下次呢?万一失败,或者留下更明显的痕迹呢?”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只见她掌心上方,一缕极其微小的、稳定的火苗悄然燃起,橘黄色的光芒温暖而驯服,没有丝毫热量外泄,更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散发出去。然后,火苗又无声熄灭。
“控制,从细微处开始。”苏禾看着他,“不是想着去点燃一堆火,而是先学会,如何让你的力量,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手指一样听话。从感受到你身边每一缕风的流动开始,从让一片羽毛按照你的心意悬浮开始。当你能完美控制身边一尺之内的风时,你才能去尝试影响十尺、百尺之外。”
“至于昨晚的事,”苏禾收起手掌,“忘掉它。就当是一场意外的火灾。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打好基础,学会真正的控制。只有掌握了控制,力量才是你的武器,而不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林风怔怔地看着苏禾的手,又抬头看看她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心中的暴戾、后怕、还有那一点点因为成功纵火而产生的隐秘兴奋,都在苏禾清晰冷静的剖析和展示下,慢慢沉淀下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之前对力量的理解是多么粗浅和危险。苏禾指出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坚实的道路。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回答都更加郑重。
苏禾点点头,没有再多说。有些道理,需要他自己慢慢消化。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尚未完全散尽的焦烟和废墟的轮廓。疤脸和刀螂的矛盾被激化,巡逻队的调查仍在继续,聚集地暗流汹涌。但她们,也因此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李老的提醒,老耿的感谢,陈队长公事公办的调查……这些都像黑暗中的点点微光,提示着这个末日世界并非铁板一块的恶,仍然存在着各种复杂的人性和可能的转机。
而林风昨晚那危险却又充满启示性的尝试,也让她看到,这两个孩子身上潜藏的可能性,远超她最初的预估。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味的保护和隐藏,而是正确的引导和锤炼,让他们将那份过于强大的天赋,化为真正的力量,而非负担或诅咒。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经过这一夜的火与之后的波澜,集装箱内的三个人,心态都已悄然改变。林风找到了新的方向,林雨在药物的帮助下获得暂时的安宁,苏禾则更清晰地看到了未来训练的脉络。
灰烬中未必只有死亡,也可能孕育着新的生机。她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片灰烬之上,小心翼翼地开辟出属于她们自己的、哪怕极其微小的生存空间。真正的教导和成长,从这一刻,才算是刚刚开始。而那场蹊跷大火的真正余波,或许还在未来某个角落,等待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