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群袭击后的聚集地,像一只受伤后喘息着的野兽。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焦臭和劣质消毒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围墙下新增了几座简陋的新坟,哀恸的哭声在低矮的窝棚间时断时续。更多的伤者挤在临时扩大的医疗点里,痛苦的呻吟日夜不休。
李老和苏禾提供的草药发挥了作用,至少让一些伤口感染和发烧的症状得到了缓解。苏禾也因此获得了短暂的、相对正面的关注——“木槿虽然拖了两个油瓶,关键时刻还有点用”。但这“用”处带来的关注,如同微弱的烛火,在聚集地整体压抑和损失惨重的氛围下,并不足以照亮她们身处的晦暗角落,反而可能引来更复杂的目光。
林风被疤脸以“人手不足”为由,更加频繁地征召去干重活,不仅是清理组和自留地,甚至开始参与围墙的简单修补和物资搬运。他的沉默和任劳任怨让疤脸暂时挑不出错,但那审视的目光却从未离开。林雨则因为尸群袭击那天的恐惧和后续混乱精神力的冲击,生了一场低烧,更加虚弱,连续几天都昏昏沉沉。
苏禾的搜寻工作变得更加艰难。尸群活动改变了附近区域的危险分布,她必须走得更远,避开可能潜伏的新威胁,带回来的东西也越来越难以支撑三个人的消耗,尤其是林雨病中需要稍微好一点的饮食。她从空间里悄悄补贴的次数在增加,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更糟糕的是,那天猴子等人退缩后,刀螂一伙似乎并未死心。他们不再明目张胆地靠近集装箱,但聚集地里关于林雨“病弱不详”、“消耗珍贵草药”,以及木槿“藏私”、“肯定有秘密补给点”的流言,再次以更隐蔽的方式流传开来。战后的物资紧张和伤亡带来的焦躁情绪,让这些流言如同毒藤,悄然蔓延。
这天傍晚,林风拖着比往日更加疲惫的身体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手上有一道新鲜的、不规则的擦伤,渗着血珠。
“怎么回事?”苏禾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伤口不像干活时普通的磕碰。
林风沉默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耗子的人。搬木头时‘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木头砸到手。”他顿了顿,补充道,“疤脸看见了,没说话。”
这已经不止是试探,而是带着恶意的刁难和默许下的欺凌。疤脸在用这种方式,逼迫他们,或者更准确地说,逼迫苏禾,拿出更多“价值”,或者露出破绽。
深夜,林雨的高烧终于退去,但精神却陷入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白天的昏睡并未带来休憩,反而让她沉浸在实验室的破碎记忆和尸群袭击的恐怖回响交织的噩梦中。
“不要……别过来……哥哥!哥哥救我!”她在睡梦中惊叫,身体剧烈颤抖,浅灰色的眼眸即使在紧闭的眼皮下也能看到眼珠在快速转动。
苏禾立刻被惊醒,来到床边,试图用精神力安抚。但这一次,林雨的精神世界像沸腾的油锅,充满了尖锐的恐惧和痛苦,苏禾温和的精神力探入,竟被猛地弹开,甚至感受到一股混乱而强大的排斥力。
“小雨!醒醒!”苏禾握住她的手,低声呼唤。
林风也醒了,焦急地守在旁边。
就在这时,林雨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却迸发出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
嗡——!
以林雨为中心,一股混乱、尖锐、充满了惊惧情绪的精神波纹猛地扩散开来!虽然范围极小,仅限于集装箱内部,但强度却不低。
苏禾早有防备,精神力屏障瞬间构筑,将大部分冲击隔绝。但近在咫尺的林风却首当其冲,他只觉得大脑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更糟糕的是,摆放在床边小桌上的一个破陶碗,在这无形的精神冲击下,“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精神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林雨释放过后,仿佛耗尽了力气,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看到哥哥痛苦地捂着额头,看到苏禾凝重的脸色,再看到那个裂开的碗……瞬间,无边的恐惧淹没了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哭着,缩进床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的力量失控了,伤害了哥哥,还留下了痕迹!怪物!她果然是个怪物!
“没事,小雨,只是意外。”苏禾迅速冷静下来,先检查了一下林风的状况,确认他只是受到瞬间冲击有些眩晕,并无大碍。然后她立刻用更强大、更柔和的精神力将林雨整个包裹起来,隔绝她自身混乱的波动,同时低声安抚:“冷静下来,深呼吸,看着我,没事的……”
但裂痕已经产生,不止在那个陶碗上。林风甩了甩头,驱散脑中的刺痛和晕眩,他看向妹妹的眼神充满了心疼,但看向那个裂开的陶碗,以及薄薄的集装箱墙壁时,灰色的眼眸里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刚才的波动,外面会不会有人察觉到?哪怕只是一点点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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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来什么。没过多久,集装箱外传来了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不是路过的,而是特意前来。
“木槿,睡了吗?”是疤脸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但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禾眼神一凛,示意林风照顾好还在抽泣的林雨,自己快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掀开门帘一角。疤脸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脸阴笑的耗子。两人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落在了苏禾身后——林风略显苍白的脸色,林雨通红的眼眶和惊魂未定的表情,以及……床边地面上,那个裂开的陶碗碎片(苏禾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
疤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疤脸哥,这么晚了,有事?”苏禾挡在门口,语气平淡。
“哦,没什么大事。”疤脸扯了扯嘴角,“就是听说你这小丫头又病了?下午还听见点动静,哭得挺厉害?没事吧?”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试探。下午的刁难,晚上的“动静”,他都知道。
“孩子做了噩梦,吓着了。碗不小心碰掉了。”苏禾面不改色,“劳疤脸哥费心。”
“噩梦啊……”疤脸拉长了声音,目光再次扫过林雨,“这孩子,身子骨也太弱了,三天两头病。现在聚集地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药品食物都紧张。”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木槿啊,哥知道你心善,但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带着这么两个……负担,你自己那点本事,又能撑多久?”
耗子在一旁帮腔:“就是,木槿姐。疤脸哥也是为你好。你看,今天风小子干活也受了伤,这年头,受伤可大可小。不如……考虑考虑疤脸哥之前的提议?把这小丫头交给疤脸哥,疤脸哥认识南边一个据点的小头目,正想找个机灵丫头伺候,好歹能有口安稳饭吃。风小子也能跟着疤脸哥好好干,总比现在强。”
图穷匕见。他们终于不再掩饰,直接提出了“交易”——用林雨,换取他们(主要是林风)在聚集地相对“安稳”的生存,以及可能的一点施舍。至于林雨被送走后会面临什么,不言而喻。
集装箱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林风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近乎实质的杀意,垂在身侧的手上,空气开始不自然地扭曲、发出细微的嘶鸣。林雨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汹涌而出。
苏禾背对着他们,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力量波动,以及林雨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就在林风的力量几乎要冲破束缚,苏禾也准备动用更激烈手段的刹那,聚集地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喊和骚乱!
“着火了!仓库那边着火了!”
“快救火!是刀螂那边的窝棚先着的!”
“妈的!谁干的?!”
只见东南方向,靠近刀螂势力范围的几处窝棚和一个小型杂物仓库,几乎同时窜起了火苗!夜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叫骂声、救火的声音乱成一团。疤脸和耗子脸色大变!
那个仓库和窝棚区,虽然破旧,却储存着刀螂一伙不少搜刮来的物资和私下交易的货品,更是他们势力的象征!失火,尤其是同时多处失火,绝不是意外!
“操!”疤脸狠狠骂了一句,再也顾不上苏禾这边,转身就朝着起火方向狂奔而去。耗子也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苏禾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
混乱的救火场面吸引了聚集地几乎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包括巡逻队。集装箱这边暂时被遗忘了。
苏禾缓缓放下门帘,隔绝了外面的火光和喧嚣。她转过身,目光首先落在林风身上。少年眼中的杀意尚未完全消退,指尖残留着微弱但锐利的气流波动,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她看向林雨。女孩已经吓得瘫软在哥哥怀里,无声地流泪。
最后,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起火的方向。那火起得蹊跷,时机精准,目标明确。是巧合?还是……
她走到林风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那双压抑着风暴的灰色眼眸。
“刚才,你想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林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记住这种感觉。”苏禾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你的愤怒,记住你想保护小雨的决心。但更要记住,愤怒会蒙蔽眼睛,直接的力量会暴露自己。”
她指了指外面还在燃烧的火光:“有时候,解决威胁,不一定需要自己动手。一把火,一个恰到好处的意外,一次借力打力……同样可以争取时间,转移视线,甚至消灭敌人。”
林风瞳孔微缩,看向外面的火光,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但是,”苏禾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无论用什么方法,底线不能丢。我们隐藏,我们忍耐,我们甚至可能要使用一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但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家人,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是变成和疤脸、刀螂一样,甚至比他们更恶的人。明白吗?”
林风与她对视良久,眼中的暴戾缓缓沉淀,化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决心。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雨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苏禾,又看看哥哥,再看向外面映红的夜空。她虽然不完全懂,但“保护家人”、“底线”这些词,像微弱的火种,落在了她冰封的心湖上。
这一夜,集装箱内,裂痕与觉悟并存。集装箱外,火光映照着人性的贪婪与算计。疤脸的逼迫被一场意外的大火暂时打断,但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换了形式。而苏禾知道,留给她们安全成长的时间窗口,正在那跳跃的火光中,飞速消逝。她们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无论是力量,还是心智。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场蹊跷的大火,又将带来怎样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