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绍兴,冬意渐浓,曹娥江面上薄雾如纱。
奕府庄园正厅内炭火正旺,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这是琼州开发一年多来首次正式的股东董事会。
奕帆坐于主位,左右分别是章太炎、陆苗锋、赵文杰、王鹏宇、唐江龙、钱炜、陆毅、王业浩、奕泽林、沈水长、章金耀、司徒雄、徐光启、马明远等核心股东。
秦王府绍兴地区的大掌柜朱勇代表秦王出席,七位财务管理的账房先生坐于后排。
厅内气氛庄重,却因年节将至,亦透着几分松快。
“诸位!”
奕帆环视全场,道:“今日是万历二十一年腊月初四,岁末齐聚,共议琼州大业。
此乃首次股东大会,承蒙各位拨冗莅临。”
章太炎捻须微笑道:“贤婿客气了。
琼州基业乃众人心血所系,岁末集议正当其时。”
陆苗锋搓着手道:“四弟,快开始吧!
二哥我都等不及要听听咱们这一年在琼州砸下那么多银子,到底砸出什么名堂了!”
众人皆笑。
赵文杰温言道:“陆二哥莫急,账目明细自有分晓。”
奕帆点头道:“钱师爷,你先来。”
钱炜起身拱手,翻开账册,声音清朗道:“自去年琼州开建至今,已一年有余。
共集资金五百万两。
截至十一月底,各项支出总计二百一十万两。”
厅内响起低议。
王鹏宇挑眉道:“二百一十万两?
这银子花得如流水。”
钱炜续道:“支出大头分四方面:
人员迁移安置四十八万两;
建材物资七十二万两;
工坊建设五十五万两;
房屋建造三十五万两。
余为粮草药品等杂项。”
他略顿,翻页道:“盈利方面
目前琼州产业尚未完全投产,收入主要来自三处:
南下船队带回的木材特产、三批热带水果,售得九万八千两;
家具厂产品售予泉州王家、广州吴家、冯家,得十一万两;
近半年水泥厂水泥、近二月玻璃厂试产品售予上述三家,得十五万二千两。
三项合计三十六万两。”
三十六万两报出,厅内安静片刻。
陆毅沉吟道:“投入二百一十万两,收回三十六万两…看来琼州尚在投入期。”
王业浩接口道:“此乃常理。
筑巢引凤,巢未成凤何来?
能已有产出已属不易。”
钱炜合册正色道:“故目前情形:
五百万两总资金,已用二百一十万两,尚余二百九十万两可用。
已得利润三十六万两。
今日集议,便是要商定这三十六万两利润如何处置?
以及后续二百九十万两如何规划?”
众人目光投向奕帆。
奕帆却不急于表态,看向来于廷道:“于廷,说说琼州现状。”
来于廷起身捧册道:“各位东家,晚辈据陆二爷、赵大人近日带回信息及以往文书,汇总琼州各湾概况”
他展册指图道:“亚龙湾现有两座陵堡已全建成,堡内有总领府。
炮台已设卡隆炮,镖师配燧发枪。
房屋:小面积九百栋、一亩地二百栋、半亩地三百栋,共可入住约八千余人。
工坊:玻璃厂已投产,日产玻璃、器皿三十件;
水泥厂日产六十担;
砖窑厂日产八十担。
各厂有宿舍二百间。
太阳湾海军学院房舍建成一半。
粮仓两座,可储粮十万担。”
他指另一处道:“陵水湾船厂完成大半,预计明年三月底可造船。
房屋:一亩地五十栋、半亩地一百栋、小面积五百栋。
炮台三座旁设军营,每营容三百兵。
粮仓一座,可储五万担。”
“海棠湾小面积房屋二百栋、半亩地房屋五十栋。
粮仓一座,可储五万担。
家具厂三月前完工投产。
陵堡地基已夯就。
计划明年上半年建蚊香厂,兼产百花驱蚊露、风油精。”
“三亚湾刚起步,上月建成小面积房屋五十栋。
五指山矿区有小面积房屋二百栋、矿基两座、矿工三百人,已探明铁矿三处、铜矿一处。”
他总结道:“截止十一月底,琼州共有各类人员八千八百余人。
已完工房屋可容二万余人,现入住八千八百人,尚可容一万一千余人。
按规划,明年五月完工房屋须达容四万人;
明年年底须达六万人并开发清水湾。”
这一连串详实数据报出,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章太炎抚掌赞道:“短短一年荒岛变聚落,诸位实干功不可没!”
陆苗锋咧嘴笑道:“章老爷子过奖!
主要是弟兄们拼,还有四弟规划得细!”
朱勇此时开口道:“奕爵爷,诸位,秦王殿下让在下带话:
琼州进展殿下甚慰。
开海建港非一日之功,眼下投入大于产出乃是常事。
殿下支持后续建设,望诸位勿虑资金放手施为。”
!奕帆拱手道:“谢殿下信任。”
此时,沈水长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爵爷,方才听您与陆二爷提起东番建港之事。
这东番港,可曾报备朝廷?
有无福建布政使司的正式凭证?”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奕帆。
奕帆神色从容,淡淡道:“尚未正式报备。
不过十日前,我已命人将建港申请文书快船送往福建布政使司。
东番远离大陆,荒僻未垦,我以陛下亲封‘商海使’及‘三亚陵水伯’的身份请建港埠,为朝廷开疆拓土,想必福建方面不会驳了这面子。”
赵文杰眉头微蹙,谨慎道:“奕兄,朝廷规制森严,开港建埠非同小可。
福建布政使司那边,还是小心为上。
不若…等正式批文下来再动工?”
陆苗锋却摆手道:“文杰兄多虑了!
四弟是陛下亲封的商海使,伯爵之尊,在荒岛建个港算什么?
福建那些官员,巴不得有人去开发东番呢!
既不用他们出钱出力,又能增加税赋政绩,何乐不为?”
王鹏宇也开口道:“话虽如此…不过爵爷,这东番港既是您独自筹划,不知可否让咱们也参一股?
琼州咱们投了,东番若前景好,大家也都想沾沾光。晓说宅 免沸悦黩”
这话一出,好几个股东都微微点头,显然有此意。
奕帆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道:“诸位好意,我心领了。
但东番港与琼州不同,琼州是陛下明旨许我建三港之一,有圣旨为凭,咱们合股经营名正言顺。
东番港,目前还只是我以个人爵位身份试探性开发,尚未得朝廷正式许可。
此时若大张旗鼓合股投资,反而容易授人以柄,引来御史言官弹劾。”
他环视众人,诚恳道:“我的想法是:东番港,先由我独自出资,慢慢建设,稳扎稳打。
待规模初具,朝廷认可后,再议合股不迟。
眼下,咱们的重中之重,还是把陛下钦准的三亚坡至陵水一带建设好,这才是咱们的根基,是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错的金字招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振奋道:“况且,海疆万里,未来可建之港何止一二?
诸位莫要只盯着眼前。
待琼州、鹤浦、东番三地基业稳固,咱们的船队便可扬帆南下,通南洋、下西洋!
届时,香料群岛、天竺佛国、西洋诸邦,何处不能建港设埠?
何处没有合作发财的机会?眼光放长远些!”
这番话既说明了利害,又描绘了远景,众人听得心潮澎湃。
陆毅抚掌道:“爵爷深谋远虑!
是该稳扎稳打,先把圣旨允准的基业做实。
东番之事,爵爷独自操持便是,我等全力支持琼州建设!”
王业浩也点头道:“正是。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琼州是第一步,这一步走稳了,后面的路才好走。”
章太炎捻须微笑道:“贤婿思虑周全,老朽放心。”
见众人疑虑消解,奕帆才将话题转回道:“好,那咱们继续议琼州之事。”
王鹏宇摸下巴道:“三十六万两利润…我有个主意。
既然琼州还在投入期,不如将这三十六万两全数投入加快工坊建设房屋建造。
早一日投产早一日回本。
诸位以为如何?”
陆毅点头道:“王兄所言在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眼下琼州各厂刚起步正需资金扩产。”
沈水长却道:“只是…股东们投了真金白银一年多未见分红会不会…”
“沈管事多虑。”
章金耀笑道,“在座诸位谁不是眼光长远之人?
琼州基业若成何愁日后没有十倍百倍之利?况且”
他看向奕帆,道:“爵爷不是说了明年要在亚龙湾建伯爵府么?
那可是二十亩地气派府邸。
这等基业才是长远之利。”
提到伯爵府众人眼睛都亮。
马明远笑道:“这可是陛下赐封体面!
建好了咱们去琼州也有个像样落脚处。”
徐光启推了推鼻梁开口道:“晚辈愚见,三十六万两利润或可如此分配:
二十万两投入工坊扩产尤其水泥玻璃砖瓦此乃建设根本;
十万两用于招募训练更多工匠力工人力不足一切皆空;
余六万两储备应急海上风云莫测须留余地。”
这提议条理清晰众人纷纷颔首。
奕帆此时缓缓开口道:“徐先生所言甚妥。不过我还有一议。”
他环视众人,道:“三十六万两利润全部再投琼州。
但不仅仅是扩产增人我想从中拨出五万两设立‘琼州匠人奖掖基金’。”
“奖掖基金?”众人疑惑。
“正是。”
奕帆正色,道:“琼州湿热远离故土工匠力工们离乡背井辛勤劳作。
咱们不能只让人干活不给实惠。
这五万两用于奖励杰出工匠、优秀力工、有功镖师。
每季评一次设‘巧手奖’、‘勤力奖’、‘勇毅奖’,获奖者赏银十两至五十两不等并张榜表彰。
如此既能激励士气也能留住人才。”
此言一出满座动容。
赵文杰感慨道:“奕兄仁厚!
琼州将士工匠若知此策必当感激涕零更加用命!”
陆苗锋拍桌道:“好!
四弟这主意好!
实打实赏银比空口白话强百倍!”
章太炎捻须笑道:“贤婿深谙‘财散人聚’之理。
有此奖掖何愁人心不附?”
钱炜速记抬头问道:“爵爷那剩余三十一万两…”
“按徐先生所言,”奕帆道,“二十万两扩产,八万两募训人力,三万两储备应急。
至于后续二百九十万两资金”
他顿了顿,道:“须精打细算。
明年开支主要在三方面:
其一亚龙湾伯爵府建设预算三十万两;
其二各湾房屋扩建至容六万人预算八十万两;
其三工坊扩产船厂完工炮台军营完善预算一百万两。
余八十万两留作机动。”
他看向朱勇道:“朱掌柜,秦王殿下那边…”
朱勇拱手道:“爵爷放心,殿下有言资金若有不逮秦王府可再追加。”
“谢殿下。”
奕帆颔首又看众人,道:“此外还有一事须与诸位商议,自明年起每月将有三艘船北上山东、辽东以泉州王家商号名义收纳流民。
这些流民不入鹤浦直接分送东番琼州。
两地建设正需人力而北方流离失所之民亦可得安身之所。
此举既是救人也是充实基业。”
章太炎沉吟道:“以泉州王家名义?
王金华家主那边…”
“已与王金华家主通过气。”
奕帆道,“泉州王家在北方各埠皆有商号行事方便。
流民中择壮实者为船工力工;
有手艺者为工匠;
其余安置垦荒。
咱们给工钱给住处给饭吃总比他们冻饿街头强。
地方官府见流民减少减轻负担多半乐见其成。”
陆毅抚掌道:“此乃善政!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古之仁者不过如此。”
章金耀虑实际道:“流民迁移沿途食宿医药所费不赀…”
“从机动资金中支取。”
奕帆决断,道:“此事虽费银钱却得人心更得劳力。长远看值得。”
议事至此大体方略已定。
时已过午奕帆笑道:“正事议毕诸位移步花厅便饭已备。
咱们边吃边聊。”
花厅内摆开三桌菜肴丰盛。
众人落座气氛轻松。
陆苗锋夹醉鸡嚼得津津有味道:“还是绍兴酒菜对胃口!
琼州海鲜虽鲜总少些家乡味道。”
赵文杰温文品黄酒道:“陆二哥此言差矣。
‘莼鲈之思’人之常情。
待琼州基业稳固咱们将绍兴厨子食材带去何愁无家乡味?”
唐江龙笑道:“文杰兄到底是读书人说话引经据典。”
王鹏宇与奕泽林沈水长聊生意:“…玻璃镜子如今在苏杭抢手货一面三尺高穿衣镜能卖三百两!
咱们琼州玻璃厂若能大规模产镜利润可观。”
沈水长道:“王员外放心玻璃厂老师傅都是从绍兴带去熟手。
只是琼州石英砂质与绍兴略异还在调试配方待稳定了产量质量都能上去。”
徐光启与钱炜来于廷坐一桌聊的却是格物算学。
徐光启拿筷比划道:“…那航海测算之妙全在角度与计时。
海上定位须臾不能差。”
钱炜虽不懂具体却知重要性道:“徐先生此术要紧须加紧传授。”
来于廷认真记录不时发问。
主桌这边章太炎马明远两位长者浅酌慢谈。
章太炎道:“马兄看贤婿这番布局可谓深谋远虑。
琼州东番鹤浦三地联动海运相连。假以时日必成气象。”
马明远点头道:“后生可畏。
咱们这些老骨头能跟着做些事也算不负此生。”
奕帆敬众人一圈酒回座。
杨芳轻声问道:“相公那些流民北上南下途中若生疫病…”
“夫人放心。”
奕帆温言,道:“每船配医师两名常用药材足备。
登船前先检视有疾者暂留医治。
航行中注意饮食卫生每日烧开水禁饮生水。
这些章程在鹤浦迁移流民时已行之有效。”
杨芳宽心。
张绮细声道:“北地苦寒流民衣裳单薄可否多备棉衣?”
“已想到。”
奕帆道,“绍兴纺织厂棉衣加紧生产北上船只都会装载。
到了琼州东番那边气候温热薄棉衣即可过冬。”
宴至酣处司徒雄起身举杯道:“诸位!
司徒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但今日见琼州基业初成心中激动!
这杯酒敬爵爷敬各位东家敬在琼州奋战弟兄们!”
众人齐举杯饮尽。
窗外冬阳斜照庭院枯枝影长。
厅内暖意融融笑语喧阗。
这场岁末集议不仅厘清账目定下方略更凝聚人心。
众人仿佛已看到来年琼州将是一片更加火热建设景象;
而这片海疆上基业正如海上初升朝阳光芒渐盛。
宴罢众人散去。
奕帆站庭院中望远山暮色。
章虞婕为他披外氅柔声道:“相公累了吧?”
“不累。”
奕帆握她手,道:“今日议事顺利心中踏实。”
“只是…”
章虞婕轻叹,道:“担子越来越重。”
“担子重才说明事业壮大。”
奕帆微笑,道:“况且有这么多志同道合弟兄有你们在身边再重担子我也扛得起。”
暮色渐浓府中点灯火。
孩童嬉笑从内院传来。
海疆万里基业初肇。
而家温暖始终是这片事业最坚实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