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浦岛的秋意渐浓,海风里已透出些许凛冽。
奕府内却暖意融融,自杨芳、杨莉、张绮三位夫人携孩子们到来后,府中便整日洋溢着欢声笑语,孩童的嬉闹声、夫人的温言软语交织成温馨的乐章。
这些日子,奕帆白日处理岛务、巡视学院,入夜则轮流陪伴各位夫人。
章虞婕房中常传出清越琴音;
蓝漩秋屋里弥漫着药香与轻声细语;
余倩处偶尔响起鞭风破空之声;
马钰洁那里多是夫妻对弈的落子声;
苏显儿房中婴啼与笑语相和;
刘清茹处最是安宁,常是灯下共读。
新来的杨芳、杨莉、张绮也很快适应,或哄孩安睡,或教子识字,或与奕帆灯下闲话,尽享天伦之乐。
这般惬意时光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
这夜,奕帆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
他掩上门窗,自那神秘空间中取出五件黄铜所制的六分仪与十枚精巧的改良指南针,在灯下细细擦拭研究,又在纸上勾勒图示、演算公式,直至东方既白。
翌日清晨,奕帆练完功,对侍立一旁的王骅道:“去学院,从那三百二十名已出海一二次的学员中,挑选最优秀的二十人——算术须精,记性要好。
辰时末,带至总领府议事厅。”
王骅领命而去。
奕帆又召来戚风、吴宏、徐浩、毛瀚四人,叮嘱一番。
辰时末,总领府议事厅外,王骅率二十名精锐镖师按刀肃立,神情凛然。
厅内,长条会议桌旁,二十名年轻学员正襟危坐,戚风四人分坐两侧,人人神色肃穆。
门开,奕帆步入。
学员们齐刷刷起身。
“坐。”
奕帆行至主位,目光扫过这二十张年轻面庞,道:“你们是这次学员中的翘楚,算术最优,记性最佳。
今日召你们来,是要授你们一项紧要物事。”
他示意戚风。
戚风上前,将锦布包裹小心置于桌上,解开系绳。
五件造型奇特的黄铜仪器与十枚精巧罗盘显露出来,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学员们瞪大了眼这些物事从未见过。
仪器呈六分扇形,上有刻度、窥管、反射镜等复杂构件;
罗盘较寻常指南针精致得多,外罩琉璃,内里磁针莹莹生光。
“此物名‘六分仪’,”
奕帆拿起一件,指尖轻抚黄铜表面道。
“这些是改良的指南针。”他将仪器递与最近的学员传看,道:“此乃我潜心研制的航海仪器,可于海上精确测定船位、测算航程。
座中一片低哗。
徐浩推了推鼻梁,眼中闪着光——他是懂行的,一眼看出不凡。
奕帆续道:“六分仪之妙,在于借日、月、星体之高度角,推算纬度。”
他取过一件,亲自示范,道:“使用时,先透过窥管瞄准地平线,再移动臂杆,使反射镜中之星象与地平线重合,此刻刻度所示,即为该星体之地平高度”
讲解细致入微,从原理到操作,从测算到修正,条分缕析。
二十学员凝神细听,戚风、吴宏从旁补充海上实操要点,毛瀚则演算示范,徐浩默默记录各人领悟快慢。
末了,奕帆将仪器收回,环视众人,语气凝重道:“此等仪器,乃海上航行之利器,亦是绝密。
今日所见所闻,不得泄露半字。
若在鹤浦岛泄露或宣扬此物存在”
他目光如电,道:“你们二十人,永不录用,且追回所有赏银。
可明白?”
“明白!”
二十人齐声应答,神情肃穆。
“好。”
奕帆颔首,道:“今日所授,须牢记于心。
回去后,每日复习演算,七日后,我会亲自考校。
合格者,方可随船出海,实地操练。
你们都是要独当一面的,这些本事,须得扎实。”
学员们退去后,奕帆对戚风四人道:“你们也要精熟此仪。
往后每条大船的船长、导航师,都必须掌握。
海上航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有了这六分仪,方能精准定位,少走弯路。”
吴宏咧嘴笑道:“爵爷放心,属下定让那些小子们练得闭着眼都能测出纬度!”
此后数日,奕帆常携诸位夫人巡视岛务。
这日一行人至钢铁厂,但见高炉耸立,铁水奔流。
王徵正在试验新式鼓风机,见奕帆至,忙迎上来,脸上沾着煤灰却兴奋难掩道:“爵爷!您看这新式风箱,以水力驱动,效率高三成!”
奕帆细看那水轮带动的巨大皮囊,点头赞道:“王先生巧思。”
杨芳在旁惊叹道:“相公,这般场面,妾身在西安时实难想象。”
杨莉抱着澜琪,指着通红的铁水道:“琪儿看,那像不像元宵节的灯笼?”
众人都笑了。
张绮则细心观察工匠们的安全防护,微微颔首。
又至船厂,五艘改造版福船已近完工。
赵大锤正指挥安装新式齿轮舵机,咧嘴笑道:“爵爷!您看这舵轮,装上王先生改良的齿轮组后,转起来轻省得很!”
奕帆试了试,果然轻巧灵敏,赞道:“好!船行海上,舵灵便是命脉。
苏显儿好奇道:“赵总管,这船何时能下水?”
“回夫人,再有半月便可!”
十一月底,海风凛冽。
这日午后,了望塔上传来归航号角:三短一长。
奕帆正在学院考校学员的六分仪测算,闻声立即起身道:“走!”
码头已聚了不少人。
十艘大船缓缓入港,船帆染霜,船身完好。
为首“东方号”船头,程潇波昂然而立,身旁并肩站着陆苗锋与赵文杰!
船刚靠稳,陆苗锋便一跃而下,大步流星走来,声如洪钟道:“四弟!
可把二哥想坏了!”
赵文杰随后下船,眼中满是喜色。
奕帆迎上前,与二人把臂相视,大笑道:“二哥!文杰兄!
你们怎的回来了?”
陆苗锋用力拍奕帆的肩道:“快过年了!
我和文杰商量,总得回家乡过个年!
顺便开春后,带些家族子弟和家眷去琼州!”
众人回到总领府议事厅,热茶奉上。
陆苗锋顾不上喝茶,便滔滔不绝讲起琼州近况。
“四弟,琼州如今可是大变样!”
他眼中闪着自豪的光,道:“亚龙湾:两座陵堡已全部建成,里头都有总领府!
炮台上安置了卡隆炮,镖师们都配了燧发枪!”
赵文杰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却透着兴奋道:“陵堡内,小面积房屋已建好九百栋,一亩地的二百栋,半亩地的三百栋。
工坊那边玻璃厂已投产,每日能出玻璃器皿三十件;
水泥厂每日产六十担;
砖窑厂每日八十担。
各厂还建了宿舍二百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阳湾的海军学院,房舍已建好一半。
还有亚龙湾粮仓有两座,能存十万担粮食。”
陆苗锋抢着道:“陵水湾!
船厂完成了大半,预计明年三月底就能开造船只!
那儿的房屋、炮台、军营都建好了。
粮仓一座,存五万担粮。”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海棠湾也成了气候房屋、粮仓、家具厂都齐了。
陵堡地基已夯结实。
对了,明年上半年,海棠湾还要建蚊香生产厂,百花驱蚊露、风油精也能产了!”
“三亚湾刚起步,”
赵文杰补充,道:“上月建好小面积房屋五十栋。
至于五指山矿区--有小面积房屋二百栋,开矿基地两座,矿工三百人。
如今已探明铁矿三处、铜矿一处。”
陆苗锋最后总结,声如洪钟道:“截止目前,琼州已有各类人员八千八百余人!
已完工的房屋可住二万余人,现入住了八千八,还能住一万一千多。
咱们的计划是”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道:“明年五月,完工房屋要能住四万人;
明年年底,要达六万人!
到时候,清水湾也要开发!”
这一连串数字报出来,厅内众人无不振奋。
唐江龙抚掌笑道:“二哥和文杰兄真是干才!”
王刚拨着算盘,眼睛发亮道:“如此说来,琼州已能自给自足了?”
“正是!”
陆苗锋得意道,道:“不过蚊虫实在太多,幸亏有四弟让带的蚊香、花露水!”
众人大笑。蓝漩秋温声道:“陆二哥放心,驱蚊的方子我又改良了,效果更好。”
奕帆静静听完,心中感慨。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港口千帆,缓缓道:“二哥,文杰兄,你们辛苦了。”
他转身,目光灼灼道:“然我等不可自满。
明年,还有更多事要做”
他顿了顿,道:“其一,亚龙湾两座陵堡中间,我打算建伯爵府。
占地二十亩,房屋用石材墙面,皆二层,配亭台楼阁、花园、泳池。
这是陛下赐封的体面,也是咱们在琼州的根基。”
陆苗锋眼睛一亮道:“好!
这事包在哥哥身上!保管建得气派!”
“其二,”奕帆续道,“船队要扩增航线。
自明年起,每月北上三艘船,赴山东、辽东,以泉州王家商号的名义,收纳流民。
这些流民不入鹤浦,直接南下,分送东番、琼州,两地建设正需人力。”
赵文杰沉吟道:“奕兄考虑周全。
只是以泉州王家名义,会不会给王家惹麻烦?”
“王家在北方根基深厚,且与咱们是盟友,此事已与王金华家主通过气。”
奕帆道,“况且收纳流民,既是救人,也是为朝廷分忧,纵有人非议,也有道理可说。”
程潇波此时开口道:“爵爷,船队调度属下来安排。
每月三船北上,另五船南下琼州,二船往来东番,如此循环,三地联通。”
“好!”
奕帆击掌,道:“此外,海军学院第一批学员明年四月结业,择优派往琼州、东番。
火炮、火枪继续输送,防务不可松懈。”
!陆苗锋拍桌道:“四弟考虑周全!
琼州那边,我和文杰已训练本地乡勇,假以时日,必成劲旅!”
议事直至黄昏。
夜幕降临时,奕府设宴接风。
厅中摆开三桌,主桌是奕帆夫妇与陆、赵、唐、程等骨干;
另两桌是家眷孩童。
席间,陆苗锋讲起琼州趣事,声情并茂道:“…那黎族头人请我们吃‘鱼茶’,初时闻着那发酵味儿,我差点吐了!
硬着头皮喝一口,哎哟,竟别有风味!”
赵文杰笑着补充道:“陆二哥当时那表情,可谓精彩。”
众人哄笑。
杨芳轻声问道:“琼州气候炎热,诸位可还适应?”
“起初不惯,久了就好。”
陆苗锋抹抹嘴,道:“幸得四弟让人送去的薄棉衣、吸汗布料,着实解了难处。”
宴至中途,孩子们那桌又闹起来。
穗琪、澜琪、瀚文几个小的,跟着瀚海、嘉琪学用筷子,菜肴洒了满桌。
瀚海、瀚洋、瀚宇已能奶娘喂着自己吃饭,却偏要互相喂食,糊得满脸都是。
章虞婕笑着摇头道:“这些孩子…”
余倩起身帮忙收拾,动作利落。
苏显儿怀中的瀚宙忽然咿呀伸手,要抓余倩腰间的鞭梢,惹得众人又笑。
夜深宴散,奕帆与陆苗锋、赵文杰在院中散步醒酒。
十一月末的海风凛冽,星空却格外清澈。
陆苗锋望着满天星斗,忽然叹道:“四弟,有时夜里在琼州海边看星,总觉得这天上星辰,与绍兴看到的别无二致。
可脚下土地,却已相隔万里。”
奕帆亦仰首望天,轻声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纵隔万里,所见亦是同一个月亮。
咱们所做的,便是让这万里海疆,皆成华夏之地。”
赵文杰沉默片刻,开口道:“奕兄,朝中近日风声…”
“略知一二。”
奕帆淡淡道,“都察院又有人上奏弹劾。钱师爷来信说了。”
“可需我等早做准备?”陆苗锋神色一紧。
“不必。”
奕帆摆手,道:“咱们所做,光明磊落,怕他何来?
只要三地基业稳固,那些宵小言语,不过蚍蜉撼树。”
他顿了顿,笑道:“倒是二哥和文杰兄,这次回来好生过个年。
开春后,咱们再大干一场。”
陆苗锋咧嘴笑道:“那敢情好!
琼州虽好,总念着鹤浦这口鲜鱼!”
三人大笑。
笑声随着海风,飘向浩瀚星空。
而此刻,海军学院的学舍内,那二十名学员犹在灯下演算。
桌上摊着纸笔,脑中回响着六分仪的用法。
有人以手作仪,虚测角度;
有人默背公式,念念有词。
海上之路,道阻且长。
但这些年轻人眼中闪烁的光芒,正预示着这片海疆的未来,必将更加辽阔,更加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