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鹤浦岛天高云阔。
海军学院操场上,九百人肃立如松:
二百名经验丰富的老船员;
三百二十名有过航海经历的准船员;
三百八十名初来乍到的新学员。
海风拂过猎猎旗帜,也拂过一张张或沉稳、或青涩的面庞。
主席台上,奕帆一袭深蓝劲装,腰悬长剑。
程潇波、戚风、吴宏、徐浩、毛瀚等船队骨干分列两侧。
阳光洒在奕帆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缓缓吐纳,九阳真气流转,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操场每个角落道:
“诸位船员、船长、学员们:
鹤浦岛海军学院,今日,正式开学!”
九百双眼睛齐刷刷望来,目光灼灼。
“你们当中,”
奕帆目光扫过全场,道:“有人已是海上老手,见过风浪,闯过暗礁;
有人初窥门径,上过一两次船,还在咂摸海上的滋味;
更有人,今日是头一回站在这里,连脚下的土地都觉陌生。”
几声轻笑在人群中荡开,紧绷的气氛稍缓。
“但这无妨!”
奕帆声音一提,道:“自今日起,你们都是海军学院的学生!
学院要授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文地理要通,星象风向要明;
各型船只的排量、载重、性能,须烂熟于心;
操帆、转舵、了望、旗语,样样都须精通!”
他略顿,见众人凝神倾听,续道:“这还不够!
海上男儿,须识文断字、精于筹算,航行日志要会记,货载账目要能算!
游泳是保命之本,人人都得过关!
木工要学,船上器具坏了得会修!
厨艺也得练,茫茫大海之上,一口热饭暖胃更暖心!
还有”
他声调加重,道:“在学校期间,每日十里跑步,练的是体魄,更是毅力!”
新学员方阵中,几个少年悄悄缩了缩脖子。
“待这些根基打牢了,”
奕帆话锋一转,带着激励,道:“考核合格者,方可进阶修习火枪射击、火炮操演、武艺搏击!
咱们的海上男儿,要能文能武,既能执笔筹算,也能提枪御敌!”
“好!”
老船员队列里爆出一声喝彩,随即掌声雷动。
奕帆抬手,操场复归肃静道:“但有言在先学院非享福之地!
半年学期,食宿教学皆免,然若考核不过,须罚银十两,留级重学半年;
若二次不过,罚银三十两,遣往工坊或工程行劳作,海军永不录用!
咱们要的是真材实料,不是滥竽充数!”
这番话字字铿锵,全场肃然。
“现在,”
奕帆朗声道,“按分班名册,各教头领人!
今日第一课:熟识学院规制,明早卯时三刻,操场集合,十里跑步开训!”
“遵命!”
九百人齐声应和,声震海天。
程潇波走下台,拍着戚风的肩笑道:“爵爷这番话,听得我这老海狼胸中热血翻涌。”
戚风点头,眼中熠熠生辉道:“程总管,属下请命,亲授操帆课业。”
“准了!”
程潇波笑道,“不过你那‘铁面教头’的名声,可别吓着新雏。”
“严师方出高徒。”戚风咧嘴。
吴宏凑过来插话道:“毛瀚,你那套星象辨识法,可得细细教。
上月试航,竟有个愣小子把北斗七星认作南斗六星,险些笑掉我大牙。”
毛瀚推了推鼻梁,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动作——正色道:“那是根基不牢。
此番我从《甘石星经》讲起,保管他们连二十八宿各主何宫、应何节气都了然于胸。”
徐浩默默递过一张密密麻麻的课表,时辰、课目、教头、场地,罗列分明。
学院生涯自此开始。
每日天未破晓,操场上便响起整齐的踏步声与号子声;
白昼里,讲堂内的讲授声、工坊中的敲打声、码头边的操练声交织一片;
入夜后,学舍灯火通明,学员们犹在温习课业、练习绳结、默写口诀。
十日后,十月二十清晨,鹤浦港再度繁忙起来。
十艘改进版盖伦大帆船:“沧海号”、“飞鸟号”、“巡洋号”、“江河号”、“斑鸠号”、“曼谷号”、“纽约号”、“悉尼号”、“飞翔号”、“东方号”;
列阵待发,正在进行最后的装货查验。
码头栈桥上,王能手持货单,语速迅疾道:“水泥三百担、玻璃五十箱、陶瓷器皿两百件、粮米八百担、药材二十箱、薄棉衣二千四百件
对了,驱蚊作坊新出的蚊香一百箱、百花驱蚊露五十坛、风油精三十罐,可都装妥了?”
“妥了妥了!”
搬运工头抹着额汗,道:“王账房,您这都核三遍了!”
程潇波于“东方号”甲板上指挥调度,见奕帆与唐江龙行来,忙下船相迎道:“爵爷!唐三爷!
货物人员皆已齐备,随时可扬帆!”
奕帆登船巡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船舱内,新募的工匠、力工、医者、流民等约千人已安置妥当,虽略显拥挤,然秩序井然。
甲板上,水手们正做最后的帆索检视。
“乘风号与伦敦号留驻鹤浦,便于学员熟悉船只和实操,也可以用作护港巡航或短途运输。”
奕帆对程潇波道,“余下十船,此番由你统率南下琼州。
陆二哥与文杰兄那边,正亟待这批人手物资。”
程潇波肃然道:“属下明白!
此番南下,除运送人员物资外,依您吩咐,另载新铸卡隆炮二十门、燧发枪二百支,以增琼州各港防务。
唐江龙在旁笑道:“程大哥此番可是重任在肩。
闻说琼州左近海域近来不甚太平,颇有海寇出没?”
“确有风声。”
程潇波神色一正,道:“然爵爷放心,咱们船队今非昔比,炮利船坚,那些宵小未必敢犯。
即便真遇上了”他轻拍腰间刀柄,道:“属下正好拿他们试炼新炮!”
奕帆颔首,仍叮嘱道:“谨慎为上。
海上行事,不求速胜,但求稳妥。
琼州各港建设正值紧要,这批物资人手务必安然送达。”
“遵命!”
正说着,戚风、吴宏、徐浩、毛瀚四人自学院方向匆匆赶至。
戚风抱拳道:“爵爷!程总管!
属下等特来送行!”
吴宏笑道:“程总管,属下手里那几个拔尖的学员,可都眼巴巴盼着下回出海能随您见世面呢。”
程潇波大手一挥道:“好说!
待他们课业合格,我亲自带他们闯南洋!”
徐浩递上一卷新绘的南海海图道:“程总管,此乃据近日商船回报修订之航线图,新标数处暗礁与洋流变易,供航中参考。”
毛瀚默然奉上一册厚厚航海日志,翻至最新一页,其上工楷写道:“十月二十,辰时三刻,东南风二级,十船南下琼州。”
辰时末,吉时已至。
程潇波立于“东方号”船首,声如洪钟道:“起锚——升帆——启航!”
十艘大船次第离港,白帆渐次舒张,于秋日晴空下如云如雪。
码头上,送行者挥手致意,学院那厢竟传来学员们整齐的送行歌谣--此乃徐浩新授的《海上行》: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歌声随船队远去,渐消于海风之中。
奕帆与唐江龙立于码头,望帆影渐渺。
二人正叙话间,王骅匆匆赶来,手持一封书函道:“总镖头!绍兴急信!”
奕帆接信拆阅,眉目渐舒,终露笑意。
唐江龙好奇道:“四弟,何事?”
“吴荣大哥来信。”
奕帆递过信笺,道:“言已于九月安返西安,诸事妥帖。
更紧要者”
他略顿,声透欣慰,道:“他已密遣可靠人手,将杨芳、杨莉、张绮三位夫人并孩子们、奶娘一行,送出西安,往绍兴而来。
算来行程,下月初当抵。”
唐江龙大喜道:“妙极!
如此几位弟妹与侄儿侄女便可团聚了!”
奕帆目中泛暖,旋即正色道:“王镖头,传令绍兴镖局,加派人手沿途暗中护卫,务保一路平安。”
“是!”
十月余下的光阴,在学院的操演声与港埠的忙碌中倏忽而过。
奕帆每日处理岛务,便至学院巡视。
这日午后,他信步走入一间正授星象课的讲堂。
毛瀚立于黑板前,手持星盘,侃侃讲授道:“故《尚书·尧典》有载:‘日中星鸟,以殷仲春’。
此‘星鸟’,即二十八宿中之朱雀七宿。
海上夜航,若能辨识星宿,便如持灯夜行”
座中学员凝神细听,或疾笔记录,或对照星图比划。
奕帆悄然后排落座。
徐浩讲至酣处,瞥见爵爷在座,微顿,继而讲授愈细。
课毕,学员见奕帆,纷纷起身行礼。
奕帆摆手笑道:“安坐。
徐教头讲得精妙,我亦听得入神。
然有一问”
他看向一年少学员,道:“若今夜无月,浓云蔽星,当以何法导航?”
那学员一怔,搔首道:“这学生不知。”
徐浩接话道:“爵爷此问切中肯綮。
海上行舟,绝不可恃一技而骄。
星象不见,可察海流;
海流不明,可测水深;
水深不知,尚有罗盘、计程仪总须多技傍身,随机应变。”
奕帆颔首赞许道:“正是此理。
海上男儿,贵在活学活用,非死记硬背。”
离了讲堂,他又至码头畔的实操场。
戚风正授操帆之术,数十学员分组习练升帆、打结、调帆角。
海风颇劲,帆面猎猎,几名学员手忙脚乱。
“腕要稳!腰劲跟上!”
戚风声若洪钟,道:“张三,你那绳结打得似蝴蝶穿花?
重打!
李四,帆角偏矣,左收三分!”
奕帆旁观片刻,忽上前接过一学员手中帆索,朗声道:“且看升帆非恃蛮力,须借风势!”
!他腕底一抖,帆索若灵蛇游走,巨帆“哗”地扬起,吃满风后鼓胀如弓。
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学员看得瞠目,旋即掌声雷动。
戚风苦笑道:“爵爷,您这一手,属下授三日恐无人能会。”
奕帆笑道:“无他,唯手熟耳。
尔等勤练,自有功成。”
转瞬已是十一月初。
这日,奕帆于书房与王刚、王能议岛务,忽闻门外步履匆促。
一侍女满面喜色奔入,礼都未及行道:“爵爷!爵爷!
绍兴来船了!
芳夫人她们到了!”
奕帆霍然起身:“此刻何在?”
“刚入港!正下船呢!”
奕帆疾步而出,唐江龙、章虞婕等闻讯亦纷至。
码头上,三艘客船缓缓靠泊,舷板上,杨芳怀抱穗琪当先而下,后随杨莉抱澜琪、张绮抱瀚文,奶娘侍女携行李相从,一行人风尘仆仆,喜色难掩。
“相公!”杨芳见奕帆,眼圈霎红。
奕帆快步上前,接过穗琪,另手握住杨芳柔荑道:“一路辛劳。”
穗琪已周岁余,睁着乌亮大眸望父,忽绽笑靥,含糊唤道:“爹爹”
奕帆心暖如沸,将女儿搂紧些道:“哎,穗琪乖。”
杨莉、张绮亦上前见礼,孩儿们见父,咿呀伸臂求抱。
瀚文已能蹒跚,摇摇晃晃扑来抱住奕帆的腿。
章虞婕、蓝漩秋等几位夫人亦迎上,姐妹相见,语笑嫣然。
苏显儿自奶娘怀中接过澜琪逗弄;
刘清茹与马钰洁则相助安置行李。
唐江龙在旁观这阖家团圆之景,慨然道:“四弟,此方谓天伦之乐。”
当夜,奕府设宴洗尘。
厅中置三席,成人一桌,孩儿们由奶娘照料另坐。
席上多为海鲜时蔬,虽非珍馐,却温馨丰足。
杨芳细述西安别后诸事,言及吴荣大哥如何周密安排、一路如何稳妥,奕帆倾听颔首。
“对了,”
杨芳忽忆起,道:“离西安前,秦王殿下特召妾身,嘱带话予相公。”
奕帆神色一正道:“殿下有何谕示?”
“殿下言,朝中近日风波再起,嘱相公务必谨慎。
然亦请相公宽心,他在京中自会斡旋。”
杨芳压低嗓音,道:“殿下还透露,陛下于海疆之事似有松口之意,或于明年颁行新政。”
奕帆若有所思,举杯道:“殿下垂爱,奕某感铭。
诸君共饮此杯,一为芳儿你们洗尘,二为遥敬秦王殿下!”
宴至中巡,孩儿那桌忽传咿呀笑声。
原来瀚海、嘉琪几个年长者,正教穗琪、澜琪、瀚文等幼童使箸,小手抓握不稳,菜肴落得满案,逗得大人忍俊不禁。
章虞婕笑道:“瞧这些孩子,倒比咱们还喧闹。”
蓝漩秋细心为孩童揩拭,余倩则夹些易嚼鱼脍分予幼者。
苏显儿怀抱瀚宙,轻哼歌谣。
刘清茹与马钰洁在一旁悄语,时而轻笑。
奕帆观此情景,胸中暖意盎然。
这些年奔波劳顿、险阻艰辛,于此一刻皆值矣。
宴罢,众人移步花厅茗叙。
杨芳方得暇细观鹤浦景致,透窗望见远处港埠的点点灯火,不禁惊叹道:“相公,这鹤浦岛,竟已营建至此等光景”
“此仅初阶。”
奕帆握其柔荑,道:“往后,犹当更佳。”
夜深,孩儿们由奶娘引去安寝。
奕帆与几位夫人坐于院中,秋月皎洁,海风柔润。
杨芳倚奕帆肩头,轻语道:“相公,此番来了,妾身便不走了。孩儿们亦需父亲常伴。”
“不走了。”
奕帆揽住她,道:“往后,咱们一家人,便都不走了。”
月华如水,静静泻在这一大家人身上。
远处涛声轻拍岸礁,若应和此团圆安宁。
而此刻,南下琼州的船队,正劈波斩浪,驶向那片同样在蓬勃生长的热土。
海疆上的故事,仍在前行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