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晨光里,鹤浦港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湛蓝天色。
王能捧着一叠账册,快步穿过码头,一眼就望见了站在栈桥边正与程潇波说话的那道挺拔身影。
“爵爷!程总管!”
他上前行礼,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道:“南下采办的货物,全数出手了!”
奕帆转过身,眉梢微扬道:“哦?这么快?”
王能翻开账册,语速飞快道:“香料五十箱,卖了一万八千两;
茶叶八十箱,九千六百两;
玳瑁十二担,三千两;
清酒四十桶,两千四百两。
其他零零碎碎加起来还有五千多两。
拢共三万八千二百两,银票都收在账房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硫磺、硝石、铁石各二十担,按您的吩咐,昨夜已悄悄分别送进枪炮厂、钢铁厂仓库了。”
程潇波在旁听了,咧嘴笑道:“王账房这手脚可真麻利。”
“程总管过奖了。”
王能谦虚一句,又转向奕帆,道:“爵爷,还有件事
那五艘新船,赵大锤总管刚才遣人来报,说是今明两日就能全部收尾完工,随时可以下水试航。”
奕帆眼睛一亮道:“好!戚风他们呢?”
话音未落,就见戚风、吴宏、徐浩、毛瀚四人从船厂方向匆匆走来。
四人虽面带倦色,步履却稳。
戚风走在最前,抱拳道:“爵爷!程总管!
新船最后几处工序正在赶工,赵总管说最迟明日午时,五艘船都能下水!”
吴宏补充道:“二百新招的船员已在码头集合,属下查验过,个个水性不错,底子干净。”
徐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道:“试航物资清单已拟定,淡水、干粮、药品齐备,足够五日之用。”
毛瀚依旧沉默,只默默递上一卷新绘的海图,上面用炭笔细细标出了几条预备试航的航线。
奕帆接过海图扫了一眼,满意点头道:“诸位辛苦了。
程大哥,这趟试航还是你来总领。
戚风、吴宏、徐浩、毛瀚,你们各领一艘新船。记住,”
他目光扫过众人,道:“安全第一。
新船员初次出海,莫要冒进,先在近海转转,熟悉船性。”
“遵命!”五人齐声应道。
程潇波搓着手,眼中闪着光道:“爵爷放心!
属下保管把这批新人带出来!”
翌日午后,船厂码头人声鼎沸。
五艘崭新的改进版盖伦帆船
“曼谷号”、“纽约号”、“悉尼号”、“伦敦号”以及旗舰“东方号”,依次下水。
桐油刷过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新帆洁白如雪。
戚风站在“曼谷号”船头,看着岸上列队的年轻船员,朗声道:“都听好了!
上了船,就是同舟共济的兄弟!
海上风浪无情,令行禁止是保命第一条!”
吴宏在“纽约号”上亲自示范打绳结,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道:“这种是‘八字结’,最牢靠!
这种是‘单套结’,解起来快!
都看仔细了,上了船我要挨个检查!”
徐浩在“悉尼号”舱内,指着海图和罗盘对新任的导航学徒讲解道:“定方位,看天象,测海流,一样都不能马虎。
差一丝,到了海上可能就谬之千里。”
毛瀚最是沉默,只在“伦敦号”的航海日志上工整记下:“八月二十八,午时三刻,东南风二级,海面平静,五艘新船试航启程。”
程潇波坐镇“东方号”,举起千里镜观察整个船队,见各船井然有序,微微颔首,扬手下令道:“升帆启航!”
五艘新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蔚蓝深海。
四日试航,风平浪静。
船队绕东极岛半周,远眺琉球轮廓后顺利返航。
九月初二傍晚,鹤浦港码头再次热闹起来。
奕帆与唐江龙并肩而立,看着归来的船队。
程潇波第一个跳下船,大步流星走来,脸上满是笑容道:“爵爷!唐三爷!一切顺利!
新船性能没得说,那些小子们也练出来了!”
戚风紧随其后,禀报道:“五艘船船体、帆索、舵轮全部查验完毕,只有‘伦敦号’一处船板接缝稍宽,已当场修补妥当。”
吴宏嘿嘿一笑道:“就是有几个愣头青头一天吐得昏天黑地,被属下灌了姜汤,硬扛过来了。
现在一个个活蹦乱跳!”
徐浩递上厚厚的航海日志,毛瀚则默默呈上各船检查清单。
奕帆快速翻阅,眼中笑意渐浓道:“好!
传令:
所有参与试航的船员,每人赏银二两。
五位领队,各赏二十两。”
他转向程潇波,神色一正道:“程大哥,船队休整一日,清洁船舱,补充物资。
初四一早,咱们启程往东番!”
“去东番?”
程潇波眼睛一亮,道:“给奕达公子送援手?”
“正是。”
奕帆展开手中的清单,道:“工匠三百、力工二百、医师十人、流民一百、镖师一百,连同水泥、玻璃、砖瓦、粮食、药材、衣物,一并运去。”
他细细交代道:“从老船员里挑一百三十个好手,新船员全带上,新老混编。
余下的老手,暂留船厂帮着赵大锤造船。
王刚这边会从新到的镖师、工匠、流民里再挑二百三十人,由老手带着训练一个月,最后择优留用,补足五百船员。”
“属下明白!”
程潇波重重点头。
消息很快传开。
奕府里,章虞婕正指挥丫鬟收拾行装,蓝漩秋清点着药箱,余倩擦拭着她的白蟒鞭。
苏显儿、刘清茹、马钰洁也各自忙碌。
隔壁唐府更是热闹。
苏媚儿拎着一件新做的披风在镜前比划道:“相公,你看这颜色衬不衬我?”
唐江龙无奈道:“夫人,咱们是去巡视,不是游山玩水…”
“那也得体面呀!”苏媚儿嗔道。
赵箐箐细心地将女儿的小衣裳交给奶娘,再三叮嘱。
沈芊慧最是雀跃,拉着唐江龙的袖子问个不停道:“相公,东番的高山族真住在山上吗?他们说话咱们听得懂吗?”
九月初四,晨光熹微。
十二艘大船在鹤浦港列阵待发:
两艘改造版福船“乘风号”、“飞翔号”,十艘改进版盖伦帆船“沧海号”、“飞鸟号”、“巡洋号”、“江河号”、“斑鸠号”、“东方号”、“曼谷号”、“纽约号”、“悉尼号”、“伦敦号”。
帆樯如林,气势恢宏。
奕帆携六位夫人登上“东方号”,唐江龙一家随行,王刚、小洁、刘一舟等人也相继登船。
工匠、力工、医师、流民、镖师们秩序井然登船,吴俊带着百名镖师在码头上维持秩序,呼喝声、号子声交织一片。
辰时三刻,程潇波立于“东方号”船头,声如洪钟道:“起锚升帆启航!”
锚链哗啦,巨帆缓张。
十二艘大船次第离港,驶过南田湾。
经过船厂时,奕帆凭栏远眺,只见五艘改造版福船的骨架已然矗立,最新加装的齿轮组在朝阳下泛着金属冷光。
王刚在一旁举着千里镜,啧啧称奇道:“爵爷您看,那就是王徵先生改的齿轮组。
听说装上之后,转舵、起锚省力得很,以往要五六个人干的活儿,现在两三个人就能成。”
唐江龙好奇道:“这么神?”
奕帆笑道:“机械之道,妙在借力。
就好比用杠杆撬石头,找准支点,四两能拨千斤。”
沈芊慧在旁听了,掩口轻笑道:“四叔这比方,总离不开干活儿。”
船队驶出海峡,碧海蓝天豁然眼前。
初秋的海风温润柔和,吹动衣袂发梢。
航程顺遂,四天三夜后的黄昏,淡水河口的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
九月初八,落日熔金时分。
船队驶入河口,但见两岸已有建设雏形:
五十间半亩地的屋舍整齐排列,一座夯土仓库矗立河畔,更远处,陵堡的地基刚刚夯出轮廓,数百人正在工地上忙碌。
“东方号”缓缓靠岸。
临时栈桥上,奕达早已率众等候。
两个多月风霜,让少年清秀的面庞多了几分坚毅。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道:“公子!您来了!”
奕帆扶起他,上下打量道:“达哥儿,辛苦了。
这儿模样初具啊。”
奕达眼中闪着光,引众人下船道:“公子请看,按您给的图纸,五十间屋舍已能住人。
仓库也囤了些料。
就是陵堡和其余屋舍才刚起地基,人手实在紧张。”
李刚、薛凯等人上前见礼。
李刚禀报道:“爵爷,眼下咱们这儿有工匠三百、力工三百、镖师一百五、流民二百、医师六人,加上家眷百余。另外”
他指向河畔远处炊烟袅袅处,道:“沿河住的汉民村落,也有三百多乡亲常来帮工,很是热心。”
薛凯抱拳道:“总镖头,属下已与本地高山族头人阿巴里结好,时常往来,相处融洽。”
正说着,河岸上游传来欢快鼓乐。
一群身着彩色麻衣、头插羽毛的高山族男女踏歌而来,为首的老者笑容满面,用生硬的官话高喊道:“奕爵爷!欢迎!欢迎!”
奕帆迎上前,拱手笑道:“阿巴里头人,别来无恙?”
“好!好!”
阿巴里握住奕帆的手,用力摇晃,道:“爵爷的人,朋友!
帮我们修水渠,教种新庄稼!
今天,我们杀猪,摆酒,欢迎爵爷!”
夜色渐浓,河滩上篝火燃起。
烤猪的香气、米酒的醇香、欢快的歌声笑声,随着晚风飘荡。
奕帆与奕达坐在稍远处的一截粗木上,望着眼前热闹景象。
“达哥儿,”奕帆开口道,“这次带来三百工匠、二百力工、十位医师、百名流民、百名镖师,还有二十船物资。
你心里可有章程,如何安排?”
奕达正色道:“公子,李刚总管和属下商议过。
工匠力工一到,立即分作三队:
一队续建陵堡城墙;一队起盖新屋舍;
最后一队由几位老师傅领着,开始修建的‘水泥厂’。
医师先安顿下来,明日就给大伙儿看看诊。
流民中壮实的,编入力工队;
镖师由薛凯大哥整训,护卫工地。”
他顿了顿,看向奕帆道:“公子觉得这样可妥当?”
奕帆拍拍他的肩道:“想得周到。
只是要记住,人力物力虽增,却不能贪快。
地基要夯实,墙体要牢靠,宁可慢些,也要保百年之固。”
“达儿明白。”奕达重重点头。
篝火那边,阿巴里头人捧着酒碗摇摇晃晃走过来,满脸红光道:“奕爵爷!
喝!朋友,喝!”
奕帆大笑起身,接过酒碗道:“好!头人,喝!”
夜空中星子渐密,河面上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这片土地上的喧嚣与生机,正随着夜深,慢慢沉淀为明日继续开拓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