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调试进度快得惊人,图纸上的线条转化为精密的部件,能量回路逐一贯通,校准参数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归乡的倒计时,从模糊的“未来某天”,变成了清晰可见的“明天”
离别在即,空气里除了即将成功的兴奋,也悄然弥漫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尤其是任葵,这个将凯莉和ricky意外带入生活、又将她们视为家人(尽管关系复杂)的女孩,表现得分外粘人
在确认了最后一项系统自检通过后,任葵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她跑到正在做最终数据封存的凯莉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执着
“凯莉!明天你们就要走了……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凯莉从数据板上抬起头,蝴蝶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任葵那张写满“我不管我就要”的脸上。她沉默了两秒,用爪子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我就知道”的语气,精准吐槽
“……我合理怀疑,你提出这个要求的核心动机,只是单纯想把我当成一个恒温、毛茸茸、且不会反抗的高级抱枕”
被戳中心思的任葵脸微微一红,但立刻理直气壮地反驳“才不是!这是……这是告别仪式!很重要的!而且,瑞琦说,她也想和ricky团长一起睡一晚”
刚端着两杯安神助眠的花草茶走过来的ricky脚步一顿,蓝色的眼眸看向旁边被点名、正端着另一盘切好的水果、表情明显有些茫然的人类瑞琦
瑞琦:……?
她接收到任葵拼命使来的眼色,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但目光带着询问的ricky,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和这位来自异世界、强大又沉稳的“另一个自己”同床共枕一晚?这请求有点突然,但……似乎并不让人排斥,甚至有点好奇?而且,任葵显然非常希望这样
于是,在短暂的停顿后,瑞琦脸上闪过一丝“好吧,随你”的无奈,然后对着ricky,用一种介于陈述和询问之间的、略带不好意思但足够清晰的语气说
“……我想吗?” 她先小声自问了一句,随即像是说服了自己,点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算了,我想”
这个的转折,带着她特有的、略带耿直又最终会纵容任葵的可爱,让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ricky眼中闪过一丝的笑意,她看向凯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没问题
凯莉看着眼前“统一战线”的两个人类女孩,又看看身边已经默许的ricky,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父母(罗博金和任慧汐)宽容中带着鼓励的微笑,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仅此一晚”她妥协了,但语气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威严”,“而且,不许踢被子,不许说梦话,更不许试图在我睡着的时候编我的辫子”她显然对任葵过往的“黑历史”了如指掌
“保证不会!”任葵立刻举手发誓,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得逞的笑容
于是,在这个回归前夜,发生了颇为奇异的一幕:人类任葵的床上,躺着一只穿着简易睡袍、浑身散发着“我不情愿但算了”气息的橙色小摩尔,而任葵本人则心满意足地将她圈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大型的、温暖的毛绒玩偶
一开始,凯莉身体有些僵硬,很不习惯这种来自任葵过于亲密的接触,但任葵的怀抱意外地温暖,呼吸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渐渐地,或许是疲惫,或许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软化了她,凯莉的身体放松下来
黑暗中,任葵小声说“凯莉,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以后……要记得回来看我们,或者,我们能去看你们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怕惊扰了什么
凯莉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
“……你知道的”凯莉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们回不来了,你……也过不去”
不是“需要时间”,不是“等桥稳定”,是斩钉截铁的 “回不来” 和 “过不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任葵环抱着凯莉的手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些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那温暖却疏离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没有了之前的跳脱,只剩下一种了然的平静
“因为……‘我’的那部分,消失了,对吗?”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她们一直心照不宣、却从未真正点破的核心“因为你救了我”
不是疑问,是确认
凯莉没有否认,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下巴蹭过任葵的衣袖
是的
那个原本会摔下楼梯、意识穿越、与摩尔“罗伯特·凯莉”融合、从而诞生出“凯莉”这个人格的“人类任葵”的可能性,在那个地铁站的瞬间,被现在的凯莉亲手掐灭了
现在的任葵,是崭新时间线上健康平安的任葵,而凯莉和ricky,是来自那条被覆写、已消失的旧时间线的遗民,两个承载着双重记忆却再也无法归位于任何一边的“孤本”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物理的维度或技术的壁垒,而是根本性的、存在逻辑上的互斥
一方面,凯莉的存在,本身就建立在“任葵消失”的假设上,如今假设不成立,她这个“果”却依然存在,便成了悖论本身
另一方面,她们能来到这里已是奇迹,但奇迹无法复制,那条通往摩尔世界的“桥”,只能承载她和ricky这样的“错误答案”返回属于她们的错误时空,却无法为这个正确时间线上的任葵打开一扇观光窗
“嗯”凯莉终于应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任葵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小小的、温暖的躯体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撒娇或寻找抱枕,而是一种无声的、沉重的、跨越了存在悖论的告别与理解
她知道,怀里这个别扭又强大的家伙,救了她,也永远地切断了自己与她以及与她再次相连的可能
黑暗中,只有两人(一人一摩尔)平稳却并不轻松的呼吸声
许久,任葵才用带着一点点鼻音、却努力显得轻快的声音说“那……你要替我,在那个世界,活得超级精彩才行,连我的那份一起”
凯莉的回抱住了任葵,带着承诺的力度“嗯”
一夜无话,离别无需多言,因为有些再见,在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写定是永别
但温暖与记忆,却可以悖论地、真实地存在过,并继续在各自的世界里,照亮前路
另一边,父母的卧室
主卧的灯光早已熄灭,但罗博金和任慧汐并未入睡,窗外的月光同样洒进他们的房间,映出两人倚在窗边的身影
罗博金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女儿房间的方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科学家特有的、对异常数据的敏锐感知“慧汐,你感觉到了吗?”
他没说感觉到什么,但任慧汐立刻明白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丈夫的手背上,目光同样悠远而温柔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源自生命最深处、超越一切理性和逻辑的直觉
“金”她唤着丈夫的名字“一位母亲,从来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感受那股无形却坚韧的纽带,即使它连接的似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就算……她经历过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就算她的眼睛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风雪,就算她表现得比我们记忆里成熟、疏离、背负着我们不知道的重担……”
任慧汐转过头,看向罗博金,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包容
“灵魂的底色,一些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小习惯……那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小葵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阳光,而凯莉…”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有理解,也有无条件的接纳“凯莉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严冬后,在冰雪下重新发芽的、更坚韧的种子
她们同源,只是绽放的季节和姿态不同”
罗博金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作为研究者,他看到了异常数据;但作为父亲,他同样感受到了一种模糊却强烈的共鸣
凯莉身上那种属于“罗伯特”姓氏的疏离与天赋,那种对瑞琦(ricky)毋庸置疑的依赖与守护,甚至偶尔流露出的、被理性外壳包裹的柔软……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们不愿、也不敢去完全证实,却已在心底悄然接纳的真相
“所以”罗博金的声音也放松下来,带着一种释然的叹息“我们什么都不问”
“对,什么都不问”任慧汐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女儿房间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阻隔,看到那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有些真相,说出来是伤害。有些归来,不需要通行证
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的孩子,以某种方式,平安地回来了,并且将要前往她真正的归宿,这就够了”
他们选择了沉默的守护,选择了用科学家的资源帮助她“造桥”,用父母的心照不宣为她铺平最后一段人间的路
不问来处,不问隐秘,只给予此刻能给予的全部支持与包容
夜更深了。别墅里一片宁静,两个房间,两种不同性质的告别与确认,都在无声中进行
一边是跨越悖论的诀别与承诺,另一边是超越认知的接纳与放手
明日,桥起,归途各分
但有些联结,已然在无言中完成,牢固地系在了时间与心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