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的成功如同滚雪球，一个个技术难关被攻克，一份份替代材料在库拉的实验室和任慧汐、罗博金的专业支持下被合成、验证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桥”，轮廓越来越清晰，能量回路的模拟运行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稳定
回摩尔世界的日子，像地平线上逐渐升起的朝阳，光芒已经清晰可见
然而，就在这理应充满希望与期待的时刻，凯莉心底却滋生出一股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不安
不是对技术风险的担忧，那在她的计算之内，而是一种更深层、更私密的恐惧
她站在人类世界的夜色里，望着别墅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蝴蝶眼镜后的目光有些失焦
她们……能接受“我”吗？
这个“她们”，特指她记忆中摩尔世界的母亲和那只与她心意相通、如同半身般的拉姆露比
现在呢？她是“凯莉”合了“摩尔罗伯特·凯莉”全部记忆与能力、却又掺杂了“人类任葵”部分情感模式和认知框架的、崭新而复杂的意识集合体
她比“摩尔凯莉”更复杂，更懂得掩饰，或许也更……疏离
她处理情感的方式，看待世界的角度，甚至是一些微小的习惯，都可能与记忆中那个纯粹在摩尔世界长大的自己，有着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厘清的差异
她们，一定能认出这差别
在母亲眼中，她会不会像一个占据了女儿躯壳的、陌生的外来意识？
那个会用别扭方式关心她、会和她争论魔法原理、会在深夜实验室里累得睡着被母亲盖毯子的女儿，内核是不是已经“不一样”了？
母亲还会用同样的眼神看她吗？还会……爱着这个“混合体”吗？
露比呢？拉姆与主人之间那种超越言语的灵魂链接何其敏锐
露比会感觉到吗？感觉到她最深层的发生了变化？会不会困惑，甚至……抗拒？
那个她愿意付出一切守护的“凯莉主人”，灵魂的底色似乎被调入了别的颜色
“而当初的人类瑞琦和摩尔瑞琦的差别几乎没有……”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对比之下，让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尖锐
ricky是幸运的
无论是人类世界的军校生瑞琦，还是摩尔世界的骑士团长ricky，她们的核心——那份正直、坚毅、忠诚、守护的信念，对任葵/凯莉毫无保留的倾慕与依赖——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她们的融合，像是两滴相似的水珠汇合，只有些许涟漪，没有本质冲突，所以ricky可以如此坦然，如此确信自己会被接纳，因为“她”始终是“她”
但凯莉不同
任葵的跳脱、外放、对“家”和“爱”更直白的渴求，与摩尔凯莉因身世而形成的疏离、理性、用高傲掩盖脆弱的防御机制，是两种几乎背道而驰的底色
她的融合，不是水乳交融，更像是将两种性质不同的金属熔炼成一块全新的合金——更坚固，也更……陌生
至少，对她记忆里的母亲和露比而言，可能是陌生的
技术上的“桥”即将建成，但心理上的“认同之桥”呢？她有能力跨过去，但桥的那一头，是否还有人在以同样的方式等待着她？
这份不安，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她只能将它压在心底，化作更专注的工作，更精确的计算，仿佛只要把“桥”造得完美无缺，就能抵消那份对“家”是否还能接纳她的惶惑
凯莉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安用力压回心底，重新走向操作台，还有数据要处理，还有参数要优化
“凯莉，你最近很不安”ricky的问题来得直接，却并不突兀“愿意聊聊吗？”
她总是能在凯莉用数据和专注筑起的高墙前，恰到好处地停下，然后伸手叩门
凯莉敲击键盘的爪子微微一顿，屏上流淌的数据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些跳跃的参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很明显吗？”
“对我而言，是的”ricky走到她身侧，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既能传递支持又不至于让凯莉感到压迫的距离
她的目光落在凯莉不自觉微微绷紧的肩膀上，那里泄露了主人极力隐藏的紧张。“你在反复验算我们已经确认过三遍的基础能量阈值，这不是你的风格，效率至上、不做无意义重复，是你教我的”
凯莉没有否认
她关掉了面前令人眼花缭乱的屏幕，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运行声
她转过身，靠在冰冷的操作台边缘，终于看向ricky，蝴蝶眼镜后的眼神有些复杂，不再是纯粹的冷静或锐利，而是掺杂了一丝罕见的迷茫
“瑞琦”她叫了她的名字，垂下目光，爪子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是她极少示人的、代表内心不宁的小动作
良久，她才很轻地再次开口
“我和‘她’……差别太大了。”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妈妈和露比……她们爱的是那个完整的、纯粹的‘罗伯特·凯莉’现在的我……像是一个用旧瓶装了成分复杂新酒的……混合物
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觉得，真正的‘女儿’或‘主人’，其实已经……”她没有说完，但那个“消失了”的意味，沉重地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她理性无法计算、无法控制的领域，是比任何时空乱流都更让她感到无力的情感湍流
“其实我也会这样想”ricky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精准地敲碎了凯莉自以为是的孤独
凯莉猛地抬起头，蝴蝶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几乎是错愕地看着她
ricky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沉稳可靠的样子，但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映出的不是骑士的坚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理解
“我也会想”她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回到那边，面对菩提大伯，面对弗兰克他们……我真的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瑞琦’吗？”
她顿了顿，似乎也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我拥有摩尔瑞琦的全部记忆，也拥有人类瑞琦的部分感知和……更柔软的某些部分，这让我在某些细节的反应上，或许会和他们的预期有微妙的偏差”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牢牢锁住凯莉“我选择不去放大这种偏差，更不去预设他们会因此拒绝我，因为怀疑本身，才是最大的隔阂”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到能让凯莉清晰感受到她话语里的温度
“凯莉，你陷入了一个逻辑误区”ricky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如同骑士在剖析战术，“你把‘爱’和‘接纳’，想象成了一种需要完美匹配数据库的精确检索——必须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反应都严丝合缝，才算是‘正品’，才配得到同样的爱”
她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至少，真正深刻的羁绊，不是这样的
妈妈爱的是她的女儿，是那个叫‘罗伯特·凯莉’的、独一无二的存在；露比忠诚的是她的主人，是那个会在黑森林里拿出自己珍贵物资救治她的伙伴”
“你的记忆是完整的，你的能力是她们的延伸甚至超越，你的核心——你对她们的爱、你对家的渴望、你性格里那些别扭的温柔和刻进骨子的责任感——这些最根本的东西，变了吗？被稀释了吗？”
ricky的问题像锥子，直指核心
“你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你只是……经历了更多，携带了更多，因而变得更复杂、也更强大的‘罗伯特·凯莉’——就像一块金属经历了更高温的熔炼和更多元素的合金化，它的成分更复杂了，质地更坚硬了，用途可能更广了——但它依旧是那块金属，甚至比原来更有价值”
她的比喻简单却有力
“妈妈或许会惊讶于你的变化，但她绝不会认不出自己的‘作品’
露比或许会感觉到你变得‘丰富’，但她和你之间的链接，只会因为这份丰富而更加坚韧，绝不会因为多了一些‘杂音’就断裂——因为主旋律，从未改变”
ricky 看着凯莉眼中逐渐凝聚的光，最后说道
“你担心的，其实是‘她们能否接受一个更强大、更复杂、或许偶尔会让他们感到些许陌生的你’
而我的答案是：如果她们真的爱你，那么她们爱的，就一定是包括所有这些变化在内的、完整的你
因为爱本身，就包含着对‘成长’与‘变化’的包容与期待”
“所以，别再用‘差异’来惩罚自己了，带着你所有的经历——无论是摩尔的，还是人类的——回去
然后，像我相信我自己一样，去相信她们。去相信，爱能识别灵魂的本质，而非仅仅核对记忆的版本号”
凯莉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但ricky能看到，她紧绷的肩膀，正在一点点松弛下来；那深藏在眼底的不安冰层，正在被这番话的温度，悄然融化
ricky 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她知道，对凯莉而言，接受情感上的逻辑，有时比接受物理定律更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