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刚刚稳定下来的暖金色光晕,毫无征兆地脉动了一下。
嗡
这声轻鸣,不似之前的狂暴,反而像古钟被轻轻敲响,余音悠远,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沧桑与神圣。祭坛周围,所有修士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再一次绷紧。那准备冲口而出的欢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错愕的寂静。
顾盼强撑着身体,靠在冰冷的祭坛边缘,才没有让自己晃倒。她体内的经脉依旧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剧痛。但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团光晕的中心。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光晕中央,光线开始汇聚、扭曲。那些纯净的金色光芒,如同有了生命的笔墨,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地,勾勒出几个模糊不清的、由光芒组成的古老文字。
那些文字的形态奇古,笔画繁复,不属于人、魔、妖三界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体系。它们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大道至理的韵味,让人看一眼便觉神魂震荡。
“那那是什么?”顾云曦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作为饱读古籍的学者,她竟也无法在第一时间辨认出这些文字的来历。
仪式,似乎并未完全结束。
这重获新生、刚刚才被安抚下来的灵根之源,好像还有话要对这个世界说。
“是上古神文。”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顾盼身后响起。白月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平日里总是含着媚意的狐狸眼,此刻却写满了凝重。她身上的妖力还未完全平复,九尾魂珠的力量让她对这种源自天地本源的信息,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你能看懂?”顾盼侧过头,声音沙哑。
白月摇了摇头,蹙着眉道:“看不全,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蕴含的‘意’。这更像是天道法则的具象化,而非单纯的文字。”
母女二人闻言,都将心神沉浸其中,试图去“读”懂那几个字传递出的讯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城墙内外,数万修士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城楼上破损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伤兵营里传来的、被压抑的低低呻吟。
终于,顾云曦的身体轻轻一颤,原本就因力竭而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根基初定”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非永固”
短短六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刚刚才从胜利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回过神来的修士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不是永久的稳定?
他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牺牲了那么多的同伴,才换来的结果,竟然只是暂时的?
人群中,开始出现低低的骚动。一股失望甚至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怎么会这样”一个年轻的人界修士失神地跪倒在地,他最好的朋友,刚刚就在守城战中为了保护他而死。
“难道我们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吗?”一名断了臂的魔族战士,用仅剩的手捶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盼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团光晕上。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天道既然给出了警示,就必然会指明方向。
果然,那几个古老的文字在闪烁了片刻后,开始变幻、重组,形成了新的一行字。
这一次,顾云曦辨认的速度快了许多。
“欲重塑三界必寻本源”她一字一顿地念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灵液藏于上古灵域。”
本源灵液?
上古灵域?
两个全新的、完全陌生的词汇,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就在众人还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意思时,那团光晕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所有的文字缓缓散去,重新融入那团暖金色的光芒中。光芒最后闪耀了一下,便彻底内敛,化作一颗只有拳头大小、安静悬浮在祭坛中心的金色光球。
它稳定了下来,散发着温润平和的气息,不再有任何异动。
仪式,至此才算真正结束。
可留给众人的,却是一个比战争本身更沉重、更令人茫然的谜题。
“行了,都别跟奔丧似的。”白月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她伸手拍了拍顾盼的肩膀,虽然是安慰的动作,力道却不小,让顾盼疼得差点没站稳。
“咳”顾盼咳了一声,瞪了她一眼。
白月全当没看见,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垂头丧气的修士,扬声道:“哭丧着脸给谁看?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没塌下来就赶紧该干嘛干嘛去!伤员不用治了?城墙不用修了?牺牲的兄弟不用安葬了?一个个杵在这儿当门神,能把那什么灵液给杵出来?”
她这番话,粗俗直白,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许多沉浸在负面情绪中的人。
是啊,仗打完了,可事情还多着呢。
苏清最先反应过来,他对着白月拱了拱手,随即转身,对着还愣在原地的修士们高声下令:“所有修士听令!各部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敛战友遗骸!城防军立刻修补结界,加固城防!两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两界城恢复秩序!”
他的声音,冷静而有力,驱散了空气中的迷茫。
修士们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原本死寂的祭坛周围,再次恢复了人声,只是这一次,不再有喧哗,只有一种沉重而有序的忙碌。
顾盼看着苏清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心中微定。她转头,看向祭坛的另一侧。
夜渊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望着那颗金色的灵根之源光球,玄黑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整个人像一尊融入阴影的雕塑。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情绪,但顾盼却从那片深渊中,读到了一丝询问。
她冲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碍。
夜渊的下颌线似乎放松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顾云曦扶住女儿的手臂,语气中满是担忧,“你的伤,必须立刻调理。”
顾盼没有拒绝,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城主府,议事厅。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厅内点着明亮的烛火,却驱不散那凝重的气氛。
顾盼靠坐在主位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顾云曦、白月、苏清三人分坐两侧。
一杯热茶下肚,顾盼感觉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庚金之力,总算被暂时安抚了下去。
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苏清,关于‘本源灵液’和‘上古灵域’,相府的情报网里,可有任何记载?”
苏清站起身,面带愧色地摇了摇头:“城主,属下刚刚已第一时间查阅了所有密卷,这两个名字,闻所未闻。它们似乎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修仙体系。”
这个结果,在顾盼的意料之中。
她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母亲。
在场众人里,若说谁最有可能知道这些上古秘闻,非顾云曦莫属。
顾云曦没有立刻回答,她蹙着眉,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某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碎片。
“上古灵域”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又有一丝了然,“我好像在一些最古老的、被列为禁忌的残卷上,看到过类似的描述。”
“那是什么地方?”白月追问道。
“一个世界。”顾云曦的用词很谨慎,“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早已被封闭的古老秘境。传说,在天地初开,灵根秩序尚未完全成型的混沌时代,那里是存放一切与‘灵根’相关的本源至宝的‘仓库’。”
“仓库?”白月挑了挑眉,这个比喻倒是很新奇。
“是的,仓库。”顾云曦点了点头,神情愈发严肃,“无论是能孕育天品灵根的‘先天灵土’,还是能修补受损灵根的‘不灭灵泉’,甚至是灵根之源最初的形态,都曾存放在那里。而那‘本源灵液’,根据字面意思推测,恐怕是灵域核心中的核心,是所有灵根力量的源头活水。”
听完这番话,饶是白月,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存放着世界所有顶级灵根宝物的秘境?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既然是早已封闭的秘境,又要如何进去?”顾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顾云曦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正是我不确定的地方。”她叹了口气,“那些残卷都破损得太厉害了,关于如何进入灵域的记载,早已遗失。我只在一卷用妖族古文书写的兽皮卷上,看到过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写的什么?”
顾云曦看向顾盼,又看了看白月,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天道有三,各执一匙,方开神门’。”
她缓缓念出这句译文,整个议事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天道有三,各执一匙。
这指向性,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人界、魔界、妖界。
“你的意思是”苏清的声音有些干涩,“要打开那个什么上古灵域,需要集齐三界的钥匙?”
“恐怕,是这个意思。”顾云曦沉重地点了点头。
白月听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语气里却满是自嘲:“我刚还在想,打完这一仗,总算能回青丘睡个安稳觉了。闹了半天,这只是个开始。敢情我们不是在救世,是在玩一场三界寻宝的游戏?”
这句玩笑话,让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顾盼却没有笑。
她的手指,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钥匙。
又是钥匙。
从寻找三件宝物稳定灵根之源,到如今寻找三枚钥匙开启上古灵域。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们,必须将三界的力量彻底联合在一起。
可如今的三界,真的能联合在一起吗?
守旧派虽然元气大伤,但并未被彻底消灭。玄天真人逃了,谁也不知道他会躲在哪个角落里舔舐伤口,伺机反扑。人界、魔界、妖界内部,那些反对改变灵根秩序的势力,也只是暂时蛰伏。
想在这种情况下,找到分别藏于三界的钥匙,其难度,恐怕不亚于再打一场两界城守卫战。
更何况
顾盼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盖着毛毯的双腿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已经濒临枯竭。那股强行吞噬来的地品金灵根,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还有能力,去进行下一场征途吗?
就在顾盼心神恍惚之际,议事厅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名相府的侍卫在门外禀报道:“城主,苏相,凌霄宗的弟子求见,说说凌玄少宗主醒了,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