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掷入顾盼滚烫混乱的神魂识海,激起一片刺骨的冷雾。
“你的命,比他的命,更重要。”
这句话,不是商议,不是劝说,而是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陈述。在他所遵循的法则里,万物皆可为棋,唯有最终的目的不容动摇。而顾盼,就是那个目的。
顾盼的目光从那碗碧绿的药液上移开,落回夜渊脸上。她看着他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苍白虚弱的模样。
她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沙哑地开口:“在你的世界里,或许是这样。”
她伸出手,要去接那个玉碗。
夜渊却没有松手,他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扣着碗沿,那力道不大,却是一种无声的坚持。
“他是棋子,是垫脚石。”夜渊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而你,是执棋的人。执棋者,不能为一颗棋子心软。”
顾盼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温润的玉碗只有分毫之距。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牵动了嘴角的伤,带出几分凄然的意味。
“如果通往终点的路上,需要踩着同伴的尸骨,那我宁可永远都到不了那个终点。”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两人之间那种由他主导的、理所应当的氛围。
她不再去接那个碗,而是收回了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夜渊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即便身处绝境也未曾磨灭的清明与固执。那不是愚蠢的善心,而是一种她为自己划下的,不可逾越的底线。
他沉默了。
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静室内,安神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又被这无形的对峙搅得支离破碎。
最终,是夜渊先松了手。
他将玉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药喝了。”他丢下这三个字,没有再看她,转身便向外走去。那背影,依旧挺拔冷峻,却莫名地,透着一丝被忤逆后的僵硬。
顾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药液入喉,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安抚着她那几近沸腾的神魂。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心神再次沉入丹田。
那团属于玄天真人的地品金灵根之力,依旧像一头被困的凶兽,在她丹田的一角盘踞着,散发着桀骜不驯的锋锐之气。
她必须尽快将它炼化。
接下来的两天,两界城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战争胜利的喜悦,被浓重的悲伤和对未来的忧虑所取代。城墙上,修士们默默地修补着战争留下的创伤,清理着凝固的血迹。城内,临时搭建的医馆里,伤者的呻吟日夜不绝。
苏清几乎是以脚不沾地的状态在运转。他一边要安抚牺牲修士的家属,发放抚恤;一边要整编投降的俘虏,加固城防;更重要的,是他动用了相府在三界所有的暗线,疯狂地寻找着“疗伤灵液”的下落。
然而,消息传回来的,却是一个比一个更令人绝望。
“禀城主,人界最大的丹药商行‘万宝楼’回复,疗伤灵液已有千年未曾现世,他们也无存货。”
“禀报,妖界青丘传来消息,狐帝翻遍了族中古籍,也未找到关于此物的线索。”
“魔界那边夜渊公子说,魔界的环境至阳至刚,不可能诞生此等至柔之物。”
一个个坏消息,如雪片般飞入城主府,堆积在顾盼的案头。
凌玄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白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用自己的妖力为他续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那股金色的本源剑气,如附骨之疽,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生机。
整个两界城的高层,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这天傍晚,顾盼正在静室内打坐,强行炼化体内那股庚金之力。这个过程无异于在体内进行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每一寸经脉都承受着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衣衫,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盼没有睁眼,她知道来人是谁。除了他,没人敢不经通传就闯入这里。
夜渊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玄衣,他似乎永远都偏爱这种能融入黑暗的颜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将一个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玉盒,随手扔在了桌上。
“啪嗒。”
清脆的声响,让顾盼从那种自虐般的修炼中抽离出来。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那是尚未完全被压制的灵根之力。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玉盒上。盒子不知是何种玉石所制,触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却透着一股古朴深沉的气息。
“这是什么?”她问。
“或许能救他的东西。”夜渊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扔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顾盼心中一动,伸出手,打开了玉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精纯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温润柔和,仿佛能滋养万物。
玉盒内,没有想象中的光华万丈,只有一滴婴儿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的液体,静静地悬浮在中央。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一滴普通的牛乳,却又仿佛蕴含着整个天地的生机。
“疗伤灵液!”
顾盼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气息,这形态,与古籍中的描述一模一样!
她猛地抬头,看向夜渊,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你从哪里得来的?”
夜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被血色浸染的残阳,声音听不出情绪:“魔界,总有些别人不知道的藏品。”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闹别扭。
“用在他身上是浪费。但看你为了这件事分心,更浪费。”
顾盼怔住了。
她看着手中的玉盒,又看看那个孤高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男人,用他那套霸道、别扭、甚至有些不讲道理的方式,解决了她此刻最大的难题。
“谢谢。”这一次,顾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
夜渊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算是回应。
有了疗伤灵液,凌玄的命,总算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白月亲自护法,将那滴珍贵无比的灵液,缓缓渡入凌玄体内。当那股至纯至柔的生命能量与那道霸道的庚金剑气相遇时,一场无声的消融开始了。
凌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皮肤上,一道道金色的裂纹时隐时现,又被乳白色的光芒缓缓抚平。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凌玄再次睁开眼时,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萦绕在他眉宇间的死气,已经彻底消散。
“我活下来了?”他看着守在床边的白月和顾盼,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恍惚。
“活下来了。”白月难得地收起了媚态,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不过你的灵根也受了重创,想完全恢复,没个一年半载的闭关是不行了。”
凌玄挣扎着想坐起来,对顾盼行礼:“城主,多谢”
“躺着吧。”顾盼按住他的肩膀,“好好养伤,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凌玄看着顾盼,看着她那张比自己还要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有些恩情,无需言谢,记在心里便好。
解决了凌玄的伤势,两界城终于可以进行那件最重要,也最紧迫的事。
第三次仪式。
城中心,那座在战争中几近被毁的祭坛,已经被重新修复、加固。三界修士,以祭坛为中心,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神情肃穆。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战争的疲惫与伤痛,但眼中,却燃烧着希望的火焰。
顾盼、顾云曦母女,站在祭坛的最中央。
在她们面前,三件宝物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各自独特的光芒。
人界的灵脉之心,厚重沉凝,土黄色的光晕中,仿佛能看到山川河流的虚影。
魔界的幽冥晶核,深邃幽暗,黑色的晶体内,有点点星芒闪烁,如同九幽之下的星空。
妖界的九尾魂珠,灵动飘逸,粉白色的光华流转,充满了生命与魅惑的气息。
这三件,分别代表人、魔、妖三界本源力量的至宝,此刻正与祭坛下方那团躁动不安的灵根之源,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盼儿,准备好了吗?”顾云曦看向女儿,眼中满是关切。她知道,顾盼体内的伤势远未痊愈,强行主持仪式,对她负担极大。
“开始吧。”顾盼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她不能再等了。每多拖延一天,灵根之源的异变就多一分风险,三界的安危就多一分变数。
顾云曦不再多言,她深吸一口气,与顾盼对视一眼,母女二人同时抬手,结出繁复而古老的手印。
“以三界之名,引天地之根!”
“以三宝为基,定灵源之本!”
随着她们的声音响起,整个祭坛的阵纹,被瞬间点亮。
嗡——!
灵脉之心、幽冥晶核、九尾魂珠,三件宝物同时光芒大作。
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光柱,一道深邃的幽冥黑光,一道灵动的九尾白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汇,随后如同一道三色合一的瀑布,猛地灌入祭坛中央,那团狂暴紊乱的灵根之源中!
轰!
整个两界城,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祭坛中央,那团代表着灵根之源的光团,在三股力量注入的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抗拒。它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光芒狂闪,暴虐的气息四散冲击,让外围的低阶修士们纷纷面色发白,灵力不稳。
“稳住!”顾盼低喝一声,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
她将自己体内那股尚未炼化的庚金之力,也一并调动起来,不是注入灵根之源,而是用其锋锐之气,在三股能量和灵根之源之间,斩开了一道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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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举动,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四股力量同时爆炸,万劫不复的下场。
顾云曦看出了女儿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但更多的是信任。她立刻调整手印,全力配合顾盼,引导着三宝的力量,不再强行灌入,而是化作春风化雨般的涓涓细流,一点点地渗透。
土黄色的光芒,沉淀在光团的底部,构筑起稳固的基石。
幽暗的黑光,则化作一张大网,将那些狂暴的能量束缚、镇压。
而那充满生机的白色光华,则如同最温柔的手,开始修补光团内部那些因躁动而产生的裂痕。
这个过程,无比缓慢,无比凶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祭坛下的灵根之源,那狂暴的闪烁渐渐平息,刺眼的光芒也开始变得柔和。原本驳杂不堪的气息,在三股力量的梳理下,逐渐变得纯净、和谐。
城内所有的修士,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滋养万物的灵韵。
一些在战争中受了轻伤的修士,甚至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根,正在被这股气息安抚,伤势竟在缓缓愈合。
成功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祭坛中央,那团光芒终于彻底稳定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七彩,而是化作了一团柔和的、如同朝阳初升般的暖金色光晕。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不再躁动,不再狂暴,散发着平和而强大的气息。
“呼”顾云曦长长地松了口气,几乎要虚脱在地。
顾盼也收回了手,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透明。但她的眼中,却亮着前所未有的光。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准备欢呼庆祝的瞬间。
那团刚刚稳定下来的暖金色光晕,忽然毫无征兆地,再次脉动了一下。
嗡
这一次的脉动,没有丝毫暴虐,反而充满了古老而神圣的韵味。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团暖金色的光晕中央,光线开始汇聚、扭曲,缓缓地,勾勒出了一行模糊不清的、由光芒组成的古老文字。
顾云曦瞳孔一缩,失声念道:“那那是什么?”
仪式,似乎并未完全结束。
这重获新生的灵根之源,好像还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