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杂着撕裂神魂的剧痛。
顾盼的意识仿佛一片羽毛，在狂暴的金色风暴中沉浮。那股刚刚吞噬而来的地品金灵根之力，像一头桀骜不驯的黄金猛兽，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试图挣脱牢笼，反噬其主。
就在她即将被这股力量彻底撕碎时，一抹熟悉的、冰冷而沉静的气息，如同一道清泉，悄然渗入她的神魂，温柔地包裹住那片即将溃散的意识。
是夜渊的魔气。
它没有去对抗那股狂暴的庚金之力，只是固执地守着她的本心，像一座沉默的堤坝，任由洪水滔天，只护着堤坝内那一点最后的星火。
身体的坠落感消失了。
她落入一个坚实而冰冷的怀抱。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下沉稳的心跳，和手臂上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这个怀抱并不温暖，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钧。
最后的一丝意识，听到了城外那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正从狂热的进攻，变为一场混乱的追逃。
她知道，赢了。
随即，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夜渊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女子。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血珠，仿佛在睡梦中依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缕鲜血顺着她苍白的唇角，缓缓滑落，滴在他玄黑的衣襟上，像一朵开在永夜里的红梅。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要为她拭去那抹血迹，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地印了上去。
怀中的身体滚烫得吓人，那是灵力暴走失控的征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属于玄天真人的、霸道无匹的庚金之力，正在她体内肆虐。吞噬，从来都不是一场没有代价的盛宴。
夜渊的眼神，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城外那片已经化作屠宰场的混乱之地。
玄天真人逃了，守旧派的大军溃了。
这场惨烈的守城战，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迎来了终局。
胜利的喜悦，却丝毫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最终定格在远处，那个被几名凌霄宗弟子围在中央，正从半空中坠落的身影。
凌玄。
夜渊的眼眸深处，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少宗主！”
“凌玄师兄！”
几名凌霄宗弟子惊慌地冲上前，在凌玄坠地的瞬间，合力用灵力将他托住，缓缓放下。
凌玄的脸色灰败，嘴里不断涌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他的前胸，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贯穿了整个身体，边缘残留着一丝丝金色的、如同活物般不断蠕动的剑气，阻止着伤口的愈合，并持续破坏着他的生机。
“别……别管我……”凌玄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有更多的血沫从口中溢出，“追……追击溃敌，莫让他们……重整旗鼓……”
“少宗主！”一名年长的弟子双目赤红，声音哽咽，“您的伤……”
“死不了。”凌玄咳出一口血，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面容扭曲。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挟着香风落下。
白月收敛了九尾，快步走到凌玄身边，蹲下身子。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搭在凌玄的手腕上，一缕精纯的妖力探入其体内，片刻后，她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好霸道的剑气。”白月的声音里，再没有了平日的妩媚与慵懒，“是玄天真人的本源剑气，它已经侵入你的灵根，正在瓦解你的道基。”
周围的凌霄宗弟子闻言，个个面如死灰。
瓦解道基，对修士而言，比死亡更加可怕。
“有……有办法吗？”那名年长弟子颤声问道。
白月沉默了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塞入凌玄口中，暂时吊住他的一口生气。
“普通的疗伤丹药没用，这股剑气不除，任何灵力都会被它同化、吞噬。”她站起身，看向两界城的方向，“必须找到能中和庚金之气的至宝，否则……他撑不过三天。”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两界城之围已彻底解除。
守旧派的大军，在玄天真人逃遁之后，便化作一盘散沙，被凌玄和白月率领的两路人马，以及后续出城追击的修士，一路追杀了近百里。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曾经不可一世的数万大军，如今或死，或降，或逃，再不成气候。
然而，胜利的曙光，并没能驱散笼罩在两界城上空的阴霾。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活下来的人，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深深的疲惫。
苏清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他正站在北门城楼下的一片空地上，指挥着修士们清理战场。
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抬了过来，整齐地摆放在地上。有敌人的，但更多的，是自己人的。他们穿着不同制式的衣服，来自人界、魔界、妖界，前一刻还是鲜活的生命，此刻却都成了沉默的尸骸。
一名年轻的修士，跪在一具尸体旁，用手一遍遍擦拭着对方脸上凝固的血污，口中喃喃自语，泪水无声地滑落。不远处，一个虎妖正抱着自己断了半边身子的同伴，发出压抑的、如同风箱般的呜咽。
一名相府的执事，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走到苏清面前，声音沙哑地禀报：“苏相，伤亡……初步清点出来了。”
苏清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名册，缓缓翻开。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名册上，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被用朱砂划掉。
两界城守军，阵亡三百七十二人。
凌霄宗革新派，阵亡一百一十五人。
魔焰山援军，阵亡六十三人。
青丘援军，阵亡四十八人。
……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苏清一页页地翻着，眼眶越来越红。当他看到“凌玄”的名字后面，被标注着“重伤垂危”四个字时，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我知道了。”苏清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抚恤，按照最高规格的三倍发放。所有牺牲的修士，无论来自哪一界，都在城外立碑，刻上他们的名字。”
“是。”执事低声应道，转身离去。
苏清独自站在那片由尸体组成的方阵前，许久未动。他抬头，看向那座在战火中屹立不倒的城楼，心中百感交集。
赢了，但代价，何其惨重。
城主府，静室内。
顾盼从昏迷中醒来。
入眼是熟悉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神香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盼儿，你醒了？”
一个温柔而带着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盼转过头，看到了母亲顾云曦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娘……”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沙哑得厉害。
“别说话。”顾云曦连忙扶着她，递过一杯温水，“你灵力反噬，神魂受创，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顾盼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昏迷前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上脑海。
“战况如何？凌玄呢？”她急切地问道。
顾云曦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还是如实说道：“守旧派大军已经溃败，两界城守住了。只是……凌玄他，为了救人，被天衍宗的长老用同归于尽的秘法重创，伤势很重，现在还昏迷不醒。”
顾盼的心，猛地一沉。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丹田里更是如同有一团火在烧。那股磅礴的庚金之力，虽然不再像最初那般狂暴，却依然盘踞在她体内，像一座沉重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别乱动！”顾云曦连忙按住她，“你自己的情况更糟。夜渊……夜渊公子用他的本命魔气，暂时帮你稳住了神魂，才没让那股力量撑爆你的丹田。但那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夜渊……
顾盼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冰冷的怀抱，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问道：“凌玄的伤，到底有多重？白月怎么说？”
顾云曦叹了口气：“白月说，是玄天真人的本源剑气入体，已经伤及了凌玄的灵根。若想救他，必须找到一种名为‘疗伤灵液’的天地奇物。此物至纯至柔，是唯一能化解那股霸道庚金剑气的东西。”
“疗伤灵液？”顾盼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苏清呢？让他进来见我。”
“你的身体……”
“我没事。”顾盼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凌玄是为了两界城才受的伤，无论如何，都要救他。立刻让苏清进来。”
很快，满脸疲惫的苏清快步走进了静室。
“城主。”他躬身行礼，看到顾盼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伤亡的数字，我都知道了。”顾盼没有寒暄，直入主题，“现在，动用相府所有的情报网络，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到‘疗伤灵液’的下落。”
苏清面露难色：“城主，这‘疗伤灵液’，属下也曾听闻。此物并非丹药，而是天地灵脉的精华在特定条件下，历经万年才能凝聚出一滴的本源之液。每一次出现，都会引来无数大能争抢，早已绝迹数千年了……”
“绝迹，不代表没有。”顾盼的目光，落在苏清身上，“我不管它有多难找，哪怕是把三界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找到！”
看着顾盼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苏清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城主，一旦做了决定，便无人可以更改。
“是！”他重重地应了一声，“属下这就去办！”
苏清退下后，静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顾云曦为顾盼掖了掖被角，轻声说：“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顾盼没有回应，她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
在那片混沌的丹田气海中，她的吞噬灵根正盘踞在中央。而在灵根的一侧，一团璀璨夺目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金色气团，正散发着惊人的锋锐之气，与整个丹田都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是她吞噬来的，玄天真人的部分地品金灵根。
它像一颗未经打磨的钻石，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也带着致命的棱角。
顾盼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将这股力量彻底炼化、吸收，否则，它将永远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而就在她准备运功，尝试炼化那股力量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夜渊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脸色依旧冷峻，但气息比昨日平稳了许多。他手中端着一个玉碗，碗里盛着一汪碧绿色的、散发着清香的液体。
他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将玉碗递了过来。
顾盼看着他，又看了看碗里的液体，那是能安抚神魂的灵药。
“谢谢。”她低声说道，伸手去接。
然而，夜渊却没有松手。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映出她苍白虚弱的倒影。
“你的命，比他的命，更重要。”
夜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