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那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瞬间蒸腾起一片刺耳的声响，灼痛了在场每一个守旧派修士的神经。
“更直接一点。”
这五个字，是对他们信仰的践踏，是对他们所遵循的天道秩序最赤裸的嘲讽。
玄天真人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猛然涨成了猪肝色。极致的恐惧之后，是濒临绝境的疯狂。
“啊啊啊——魔鬼！你这个魔鬼！”
他咆哮着，不再试图用灵力挣脱，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并指成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被“咬”住的左肩，狠狠斩下！
壮士断腕！
他竟要自断一臂，来斩断与这个魔鬼的链接！
金色的剑气自他指尖迸发，带着决绝的杀意。然而，那剑气尚未触及他的肩膀，顾盼的眼中便闪过一丝讥诮。
想跑？问过我饿不饿了吗？
噬灵口那无形的漩涡猛然扩张，吸力暴涨数倍！
“噗！”
玄天真人的断臂之计尚未功成，便感觉丹田猛地一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掏走了一块。他那已经跌落至元婴五层后期的地品金灵根，再次被强行撕扯下一大块本源！
这一下，比斩断手臂还要痛苦。玄天真人浑身剧烈地一颤，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气势瞬间萎靡下去。他斩向自己肩膀的手，也失了力道，软软地垂落。
元婴五层中期……元婴五层初期……
他的修为，在众目睽睽之下，雪崩般地跌落。
而就在他这孤注一掷失败，心神彻底失守的刹那，顾盼按在他手臂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不是她发了善心，而是她已经到了极限。
吞噬一位元婴六层修士近半的灵根，对她而言，也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磅礴而锋锐的庚金之气在她体内疯狂冲撞，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她必须立刻停下，否则自己会先一步被这股力量撑爆。
束缚骤然消失，玄天真人如蒙大赦。他甚至来不及感受自己此刻的虚弱，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看也不看顾盼一眼，从怀中摸出一张布满血色符文的玉符，猛地捏碎！
“血遁符！”
城楼上，顾云曦失声惊呼。
那是一种燃烧精血，以折损寿元和根基为代价，瞬间远遁千里的禁忌符箓。不到生死关头，绝无人会使用。
玉符破碎的瞬间，一团浓郁的血雾“轰”地一下将玄天真人包裹。他那原本仙风道骨的形象荡然无存，此刻就像一个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恶鬼，气息衰败到了极点。
“顾盼！此仇不报，我玄天誓不为人！”
血雾中，传来他怨毒到极点的咆哮。
话音未落，血光一闪，他的身影便在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句不甘的诅咒，在混乱的战场上空回荡。
他逃了。
守旧派的最高统帅，三界闻名的玄天真人，在数万大军的注视下，自断一臂未果，被人生生“吃”掉了近半的灵根，最后不得不燃烧精血，狼狈逃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战场上那震天的喊杀声，诡异地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又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呆滞的表情，移向那道从半空中缓缓飘落的白色身影。
顾盼的身形有些摇晃，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她体内的灵力正在疯狂暴动，一半是她自己残存的灵力，另一半则是那股刚刚吞噬而来的，桀骜不驯的庚金之力。两股力量在她小小的丹田里互相冲撞，让她每时每刻都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但她依旧站着。
她落回北门的城楼，落在那片被她自己和夜渊的鲜血染红的城砖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扫向城外那黑压压的，此刻却陷入死寂的大军。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城外。
一名玄天真人的亲传弟子，呆呆地看着自己师尊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师尊……逃了？”
他身旁，一位依附于天衍宗的宗主，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神，倒了。
他们此次出征的旗帜，那个战无不胜、算无遗策的领袖，被人像宰鸡一样，夺了根基，落荒而逃。
那还打什么？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声尖叫，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早已被恐惧浸透的火药桶里。
“轰——！”
整个守旧派大军，瞬间炸了。
溃败。
这不是战术性的撤退，不是有序的转进，而是最彻底、最毫无尊严的溃败。
离得最近的，那些天衍宗的修士们，最先反应过来。他们连滚带爬，掉头就跑，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法宝、兵器，掉了一地都顾不上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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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崩溃，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
“天衍宗的人都跑了！我们还等什么！”
“首领都没了！投降！我投降！”
“别挡我的路！滚开！”
混乱，如同瘟疫，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前一刻还耀武扬威的修士大军，此刻变成了一群无头苍蝇。人们互相推搡，互相踩踏，为了能第一个逃离这片地狱，不惜对自己身边的“同道”刀剑相向。
一名金丹修士刚御剑飞起，就被身后一道法术打了下来，随即被无数双脚踩成了肉泥。
一个宗门的队伍，刚刚集结起来，试图有序撤离，却被另一伙杀红了眼的散修冲散，转眼间就淹没在混乱的人潮里。
“别挤了！我的储物袋！”
“是谁踩了我的脸！”
“完了，全完了……”
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响彻云霄。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一场丑陋的闹剧。
而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央，两股截然相反的洪流，正以一种冷酷的姿态，开始收割。
“杀！”
凌玄一剑斩落一名试图逃跑的元婴长老，眼神冰冷。他身后的修士们士气如虹，组成一个个锋锐的剑阵，毫不留情地凿穿混乱的敌群。
另一侧，白月身后的九尾舒展，粉白色的魅惑之光笼罩而下。大片大片的敌军修士，在光芒中眼神迷离，随即被蜂拥而上的妖族修士撕成碎片。
“哈哈哈，杀个痛快！”一头虎妖狂笑着，一爪拍碎了一名敌人的脑袋。
对于他们而言，这不再是艰难的攻坚战，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狩猎。
腹背受敌，首领逃亡，军心溃散。
守旧派的败局，已成定局。
北门城楼之上。
看着城外那片兵败如山倒的景象，苏清紧握的双拳，终于缓缓松开。他的手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赢了。
真的赢了。
他看向不远处那道摇摇欲坠的白色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敬畏，有震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异的……恐惧。
以一人之力，阵前噬敌，吓溃数万大军。
这种事，已经不能用“修士”来形容。
顾云曦快步走到顾盼身边，伸出手想扶她，却又在半途停住。她能感觉到女儿体内那股狂暴混乱的力量，任何外力的触碰，都可能引来更糟糕的后果。
“盼儿，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没事。”
顾盼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强行压制着体内的暴动，但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城外的战局，看到凌玄和白月的部队正在扩大战果，将溃败的敌军驱赶得更远。
忽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远处混乱的追击战中，一道金光骤然亮起，那气息……是玄天真人！
不，不对，比玄天真人弱上太多，但同出一源。
那道金光，来自一名混在溃军中的天衍宗长老。他在被凌玄逼到绝境时，竟也效仿玄天真人，捏碎了一枚类似的血色玉符，不过看起来品质差了很多。
他没有逃跑，而是在血光爆开的瞬间，将全身残余的所有力量，汇聚成一道怨毒无比的金色剑气，不是射向凌玄，而是射向了凌玄身后，一名正在追杀敌人的凌霄宗弟子！
围魏救赵！
凌玄脸色一变，想也不想，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在了那名弟子身前。
“噗嗤！”
金色的剑气，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的护体灵光，从他的后心穿入，前胸透出。
凌玄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晃了晃，最终无力地，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凌玄！”
顾盼失声惊呼，心神剧震之下，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狂暴力量。
眼前一黑，她所有的意识，都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在身体向后倒下的瞬间，一双冰冷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夜渊低头，看着怀中昏迷过去的女子，她眉头紧蹙，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唇边不断溢出的血丝，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外人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
他抬头，望向城外那片已经变成屠宰场的战场，最终，目光落在了凌玄坠落的方向。
他的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