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凌玄与白月,如两柄烧红的尖刀,从最柔软的侧腹捅进了守旧派大军的阵中,肆意搅动。原本指向北门的杀气洪流,被硬生生截断,回卷,冲撞,在阵中炸开一团团混乱的血花。
玄天真人悬于半空,脸色铁青。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钢铁洪流,在短短片刻间,被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平日里对他俯首帖耳的宗门长老,此刻像没头的苍蝇,只顾着收拢自己的嫡系,嘶吼声、叫骂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让他心头火起。
“稳住!都给本座稳住!区区两翼偏师,先掉头给我碾碎了他们!”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神识疯狂铺开,试图强行将这盘散沙重新捏合。他的后背,他的侧方,此刻都暴露在混乱的战场之上。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了如何挽回这即将崩溃的战线上。
他忘了,或者说,在他潜意识里,那个已经力竭吐血、摇摇欲坠的女人,已经不足为惧。她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再也射不出第二支箭。
然而,就是他这转头咆哮,心神分散的一瞬。
城楼之上,那道被所有人忽视的白色身影,动了。
顾盼扶着墙垛的手猛然用力,指节因发力而绷紧。她体内的灵力早已干涸见底,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每一寸都在抽痛。神魂更是如同一张被揉搓过度的薄纸,布满了裂痕,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她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是一种燃烧着一切的亮,亮得骇人。
在她的视野里,混乱的战场、厮杀的人群、漫天的灵光,都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半空中,那个因为暴怒而微微扭曲的背影,是唯一的、清晰的焦点。
破绽。
不是招式上的破绽,而是心神上的,是身为猎人,在俯瞰垂死猎物时,那刹那的松懈。
她丹田深处,那张沉寂了许久的漆黑巨口,早已饥渴难耐。它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磅礴、精纯、带着庚金之气的灵根波动,如同沙漠中的旅人嗅到了水源,疯狂地叫嚣着、渴望着。
“盼儿!”顾云曦察觉到女儿身上气息的骤变,惊呼出声。
身旁的夜渊,几乎在同一时间侧目。他看到了顾盼眼中那抹决绝的、不顾一切的火焰,心头猛地一紧。他想阻止,想说“你已是强弩之末”,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压抑的低语。
他知道,这是她的战斗,是她从泥潭中爬起,一路走到今天的唯一信条。
——抓住一切机会,吞噬所有敌人。
顾盼没有回应任何人。她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腿在城砖上猛地一蹬!
“砰!”
一声闷响,她脚下的青石城砖应声碎裂。她的身体,不是飘逸地飞起,而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虹,笔直地射向半空中的玄天真人。
这一动,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快得连夜渊伸出的手,都只来得及触碰到她衣袂带起的残风。
风声在耳边呼啸,将所有的声音都拉扯得变了形。顾盼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要被撕裂开,但她的目标,始终未曾偏移分毫。
“嗯?”
玄天真人终于察觉到了身后那股不加掩饰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杀意。他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苍白如纸,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以及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找死!”
玄天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暴虐。即便他分心指挥,即便对方是偷袭,一个灵力耗尽的元婴五层,又能奈他何?
他仓促间抬起左手,金色的灵力在掌心迅速凝聚,化作一面厚实的灵力护盾,打算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直接震成血雾。
然而,他看到的,却不是法术,不是飞剑。
他看到顾盼的右手,如同鬼魅般探出。那只手上,没有任何灵力光华,却仿佛带着一种吞噬万物的黑暗。
在她的手掌前方,空间微微扭曲,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凭空出现。
那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概念的具象化。是“吞噬”这个行为本身,所凝聚成的形态。
噬灵口!
“这是什么鬼东西……”
玄天真人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那漆黑的漩涡,便无视了他仓促布下的灵力护盾,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悄无声息地穿透过去,而后……
一口“咬”在了他抬起的左臂上。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那感觉,比被千万利刃凌迟还要恐怖一万倍。
玄天真人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不屑与暴虐,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惊恐所取代。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无法理解的吸力,从自己的手臂上传来,直接作用于他的丹田,他的神魂,他的本源!
他苦修数百年,早已与自身融为一体,坚不可摧的地品金灵根,此刻竟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强行从他的身体里向外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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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从玄天真人的口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皮肉之痛,而是根基被动摇,存在被否定的剧痛!
他惊骇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左臂之上,那个漆黑的漩涡如同一个活物,正贪婪地吮吸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璀璨的金色流光,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手臂中被抽出,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他的灵根之力!是他身为元婴六层大修士的骄傲,是他统治一方、号令群雄的根本!
而此刻,这根本,正在被人生生“吃掉”!
“不!我的灵根!我的灵根!”
玄天真人疯狂地挣扎起来,他调动全身的灵力,试图斩断那只手臂,试图轰开那个附在身上的白色身影。
可他骇然发现,随着金色流光的不断流逝,他体内的灵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衰减,他的修为,他的境界,正在飞速跌落!
元婴六层……元婴五层巅峰……元婴五层后期……
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他的气息便衰弱了一大截!
而另一边,顾盼的感受则截然相反。
在噬灵口咬中目标的瞬间,一股精纯、狂暴、带着无坚不摧锋锐之气的金色洪流,便顺着那无形的链接,疯狂地涌入了她的体内。
久旱逢甘霖!
她那干涸的经脉,如同龟裂的大地迎来了倾盆暴雨,被这股力量野蛮地冲刷、灌溉、修复。
她丹田里的吞噬灵根,发出了满足的、欢愉的“嗡鸣”。那张漆黑的巨口,正大快朵颐地享用着这顿前所未有的盛宴。
地品金灵根!
这股力量是如此的磅礴,以至于她那濒临破碎的神魂,都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迅速稳定下来。身体上的剧痛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是因为力量冲击所致,眼中的神采,却愈发明亮。她像一只攀附在巨鲸身上的吸血藤壶,死死地“咬”住自己的猎物,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生命精华,来壮大自身。
这一幕,太过诡异,太过惊悚。
以至于整个混乱的战场,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无论是正在厮杀的守旧派修士,还是从两翼突入的凌玄和白月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望着半空中那纠缠在一起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他们那战无不胜、如同神明般的首领,玄天真人,正发疯似的惨叫,他的手臂上,正涌出金色的光芒。
而那个白衣女子,两界城的城主顾盼,就那么静静地贴在他的身上,一手按着他的手臂,周身的气息,正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节节攀升!
“那……那是在做什么?”一名守旧派的金丹修士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她在……她在吞噬真人的灵根!”旁边一名元婴长老失声尖叫,脸上写满了比看到魔神降临还要恐怖的神情。
吞噬灵根!
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灵根,修士的根基,天道所赐,怎么可能被吞噬?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颠覆了他们的常识!
这根本就不是修士的手段,这是魔鬼的行径!
“放开我!你这个魔鬼!放开我!”
玄天真人彻底怕了,他感受着自己修为的不断跌落,感受着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眼中的暴虐与贪婪,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所淹没。
他想逃,他想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魔鬼!
可那只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明明看起来纤细无力,却像是焊死了一般,无论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那漆黑的漩涡,更像是一个连通着九幽地狱的入口,正要将他的神魂都一并拖拽进去。
顾盼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去唇角因反噬而留下的一丝血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玄天真人的耳中,也传入了这片死寂的战场。
“真人,你麾下大军的禁术,‘灵根噬城’,听起来倒是威风。”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不过,比起‘吃’灵根,我还是觉得,我的这个,更直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