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午后,阳光透过“时光茶语”奶茶店二楼的玻璃窗,洒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映出温暖的光斑。陈怀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略显紧张的王硕脸上,以及王硕面前那份被翻阅了无数次、边角都有些卷起的店铺转让意向书。
“锦哥,我觉得……真的可以试试。”王硕搓了搓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忐忑,“这家‘转角咖啡’,位置就在西门学生街的黄金地段,人流量没得说。老板是咱们学校经管院的研究生师兄,要毕业回老家发展,所以才急着转手。设备都是半新的,装修也还可以。关键是……”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他要价真的不高,只要三十万!包含半年房租、所有设备和库存原料!”
陈怀锦端起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王硕继续。
“我问过我爸妈了,也问过几个家里做生意的亲戚,”王硕得到鼓励,语速更快了,“他们都说,这个位置,这个转让费,如果能接下来,好好经营,肯定有得赚。你看咱们学校附近,就缺一个有点格调、适合学生聊天讨论、也能外带的饮品店。‘时光茶语’现在生意是火,但主打外带,座位少。如果我能把‘转角咖啡’盘下来,稍微升级一下,做点简餐,定位成‘精品咖啡+轻食+自习空间’,肯定有市场!”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红光:“锦哥,我算过了,接手后重新装修、升级设备、备货,启动资金大概再加十五万就够了。运营起来,只要每天能做……能做一千五,不,一千二的流水,就能保本!学生街那边,人流量那么大,一千二肯定没问题!要是做得好,一天两三千都有可能!一年回本,第二年就能纯赚!”
王硕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陈怀锦,像等待判决的囚徒。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大胆。家里虽然条件还行,但一下子拿出四五十万支持他创业,父母是绝不可能同意的。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对面这个比他小一岁、却沉稳得不像同龄人的室友身上。
陈怀锦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窗外。楼下是“时光茶语”门口排起的小长队,王硕的母亲——那位慈祥能干的东北阿姨,正手脚麻利地招呼着客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这家店,是他“无心插柳”的第一笔投资,如今已是校园网红,不仅带来了稳定的现金流,更给了王硕一家实实在在的希望和改变。
而现在,王硕想自己当老板,真正独当一面了。
“你看过店铺的账目吗?”陈怀锦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看、看过了。”王硕连忙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这是老板给我的过去一年的流水和成本明细,我、我让我爸一个做会计的朋友帮忙看了,他说……说数据基本真实,利润率大概在20左右,不算高,但有提升空间。”
陈怀锦接过那几张打印得有些模糊的表格,快速浏览。流水每月在四到六万之间波动,成本控制得一般,租金占比偏高,原材料和人工成本也有压缩空间。老板声称的年利润八万,大概是在理想状态下。不过,位置确实优越,正对学生街入口,旁边是打印店和水果店,对面是几家小餐馆,天然的人流聚集地。
“你打算占多少股份?”陈怀锦又问。
王硕愣了一下,没想到陈怀锦问得这么直接。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锦哥,我……我想自己当大股东。?。经营管理我来,大事你拿主意。分红按股份来。”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陈怀锦。这个方案,他反复想了好几个晚上。五万,是他能拿出的全部积蓄,包括之前陈怀锦发的奖金、奶茶店的分红,以及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他不想完全依赖陈怀锦,想证明自己也有投入,也能承担责任。的控股权给陈怀锦,是必须的。没有陈怀锦的资金和背后的支持,这一切都是空谈。
陈怀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王硕的心跳也跟着那节奏,忽上忽下。
“二十五万,我出。”陈怀锦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让王硕瞬间屏住了呼吸,“你出五万,占股20。”
“什么?”王硕以为自己听错了,“锦哥,这……这怎么行?
“你听我说完。”断他,目光锐利,“我占股80,你占20。,是管理干股。也就是说,你不用真出那五万。”
王硕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看着陈怀锦,一时说不出话。
“这家店,总投资三十万,我全出。”陈怀锦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来当店长,全面负责经营管理。的干股,享有分红权。另外,我会给你一份店长的基本工资,具体数额,按市场行情来定。如果一年后,店铺年净利润超过二十万,你的干股可以按原始出资额的五万,转换为实际股权。如果亏损……”他顿了一下,看着王硕的眼睛,“亏损算我的,你工资照拿,但干股作废。你,敢接吗?”
王硕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没想到陈怀锦会提出这样的方案。这等于陈怀锦承担了全部风险,而自己几乎是无本创业,还能拿工资和分红!一年后做得好,还能用极低的价格把干股变成实股!这哪里是投资,这简直是……送钱!
“锦哥……”王硕的声音有些发哽,“这……这对你太不公平了!风险全是你担,我就是个打工的……”
“你不是打工的。”陈怀锦摇摇头,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郑重,“你是合伙人,是这家店未来的主人。我给你这个平台,给你试错的机会。那五万块,你自己留着,或者投到店铺的运营改进上。我要看的,是你有没有能力把这家店做起来,有没有决心把它当成自己的事业。至于钱……”他微微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三十万,我还亏得起。就当给你练手。”
王硕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是个粗线条的东北汉子,平时大大咧咧,此刻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陈怀锦这不是施舍,是信任,是栽培,是把他当真正的兄弟,给他一个可能改变人生的跳板。三十万,对陈怀锦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他,对他家,这是天大的机会。
“锦哥!”王硕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二楼零星的几个顾客和店员都看了过来。王硕浑然不觉,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翻涌着激动、感激和决绝,“我王硕今天把话放这儿!这家店,我接了!要是做不起来,我王硕以后没脸见你!赚了,是你的本钱和眼光!亏了,我这辈子给你打工还债!”
他的声音有些大,带着东北人特有的豪爽和掷地有声。楼下忙碌的王硕母亲似乎听到了什么,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疑惑又欣慰的笑容。
陈怀锦看着眼前激动的王硕,脸上终于露出了清晰的笑意。他伸出手:“合作愉快,王店长。”
“合作愉快!陈总!”王硕一把握住陈怀锦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但依旧难掩兴奋,“那……锦哥,咱们什么时候去找那个老板谈?他那边好像还有两个人在接触,咱们得抓紧!”
“就现在。”陈怀锦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带上你的计划和账目分析,我们去会会这位师兄。”
下午三点,学生街“转角咖啡”。店面位置确实极佳,六十多平米,分上下两层,装修是几年前流行的工业风,略显陈旧,但基础不错。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着围裙、满脸倦容的年轻人在吧台后擦杯子,应该就是老板兼店员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颓丧气息。
老板姓周,叫周文博,戴着黑框眼镜,人看起来很斯文,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看到王硕带着陈怀锦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但看清陈怀锦过于年轻甚至还有些学生气的面孔时,那点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王硕同学来了?这位是?”周文博挤出笑容打招呼,目光在陈怀锦身上打量。陈怀锦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下身是水洗牛仔裤和运动鞋,全身上下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千块,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大学生,甚至比王硕还显得“嫩”些。
“周师兄,这是我哥们,也是我投资人,陈怀锦。”王硕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恭敬。
“投资人?”周文博愣了一下,重新打量陈怀锦,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和审视。这么年轻的投资人?富二代玩票?
“周师兄你好,听王硕说了店铺的事,过来看看。”陈怀锦伸出手,语气平和,既无倨傲,也无急切。
“哦,你好你好。”周文博连忙握手,触手只觉得对方的手干燥稳定,不似他这个年纪常见的汗湿或虚浮。“地方就这个样子,王硕同学应该都跟你介绍过了。楼上还有个小隔间,原来是做包厢的,现在堆杂物。你们随便看,随便看。”
陈怀锦点点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慢悠悠地在店里转了起来。他看得很仔细,从门头招牌的磨损程度,到店内桌椅的稳固性,从咖啡机的型号和保养状况,到墙面上隐约的水渍和裂缝。他甚至走到后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卫生状况,一般。
王硕跟在旁边,有些紧张地观察着陈怀锦的脸色,又看看周文博。周文博被陈怀锦这种沉默的审视弄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我这店开了两年多,积累了不少熟客,口碑是有的。要不是家里催我回去考公务员,我真舍不得转。设备都是好的,半年前才换的磨豆机。房租还有半年,我跟房东关系好,续租没问题,年租金十二万,在这条街绝对算便宜的……”
陈怀锦听着,偶尔点点头,不置可否。等他转完一圈,回到吧台前,才开口,问出的问题却让周文博脸色微变。
“周师兄,去年十月到十二月,流水连续三个月下滑,分别是四万二、三万八、三万五。今年一月寒假,学生都走了,流水反而回升到四万五。能解释一下吗?”
周文博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陈怀锦看得这么细,而且抓住了关键。他支吾了一下:“那个……去年下半年,旁边新开了两家奶茶店,竞争激烈了点。寒假嘛……有些留校的学生和附近的居民会来,客单价高一点……”
“旁边那家‘蜜雪冰城’,是去年八月开业的,‘茶百道’是九月。你的流水是从十月开始明显下滑。”陈怀锦语气依旧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寒假学生离校,周边社区居民消费能力有限,客单价提升不足以解释流水回升。更可能的原因是,你为了转让,在数据上做了一定的……调整?”
周文博的脸瞬间涨红了,有些窘迫,也有些恼火:“你……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做假账?我这都是真实数据!不信你可以去查pos机记录!”
“周师兄别激动。”陈怀锦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没有质疑你人格的意思。只是想确认生意的真实状况。如果客流被新开的连锁奶茶店分流是主因,那么接手后,我们如何应对?是差异化竞争,还是打价格战?另外,”他指了指后厨方向,“卫生死角有点多,食品安全是红线。消防通道那堆纸箱,也有隐患。这些,都需要投入资金和精力整改。”
周文博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原本看王硕是个急切想创业的学生,以为能快点把店脱手,没想到他带来的这个“投资人”如此犀利,几句话就点出了店铺最核心的问题和潜在风险。
“还有,”陈怀锦拿起吧台上那份简单的价目表,“你的产品结构太单一,只有基础咖啡和几款简单的果汁、茶饮。定价中规中矩,但没有竞争力。隔壁奶茶店一杯水果茶卖十五,你一杯美式卖十八,学生凭什么选你?因为环境?但你的环境……”他环视了一下略显昏暗和杂乱的室内,“并没有不可替代的优势。”
王硕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又暗自捏了把汗。锦哥这哪是来看店,这简直是来拆台的!但他也明白,陈怀锦说的句句在理,而且是在为他争取谈判的筹码。
周文博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都是事实。他这两年守着这个店,心力交瘁,早就没了最初的热情,只是勉强维持。被陈怀锦这么一说,他自己都觉得这店前途黯淡。
“那……那陈同学你的意思是?”周文博的气势弱了下去,语气也软了。
“我的意思是,”陈怀锦直视着周文博,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十万的转让费,包含了半年房租、设备、库存和所谓的‘品牌口碑’。但以店铺目前的实际经营状况、面临的竞争环境以及需要投入的整改成本来看,这个价格,虚高了。”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数字:“二十五万。包含现有的一切,以及你手上所有的供应商联系方式、熟客资源。另外,你需要配合我们完成至少一个月的平稳过渡,带王硕熟悉所有流程。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签意向书,支付定金。不同意,”他耸耸肩,语气平淡,“我们也不强求。王硕,我们走。”
说着,他作势要转身。
“等等!”周文博急了。二十五万,比他心理底价二十八万还低了三万。但陈怀锦说得对,这店再拖下去,可能更不好转。而且看对方这架势,是真有实力也有决断的人,比之前那些磨磨唧唧只想压价的社会人爽快多了。更重要的是,陈怀锦最后那个“带王硕熟悉流程”的条件,等于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也显得没那么绝情。
“二十五万……就二十五万!”周文博一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但我要现金,一次性付清!而且过渡期……我只能保证两周,我论文答辩就在一个月后,时间很紧。”
陈怀锦看向王硕。王硕立刻点头,表示两周可以接受。
“可以。”陈怀锦伸出手,“合作愉快,周师兄。希望交接顺利。”
“愉快,愉快!”周文博松了口气,握住陈怀锦的手,这次感觉对方的手温暖有力。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却气场沉稳、思维缜密、杀伐果断的男生,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感慨和佩服。这哪里像个学生?分明是个久经商场的谈判老手。
离开“转角咖啡”,走在熙熙攘攘的学生街上,王硕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和兴奋中。他看向身边神色平静的陈怀锦,忍不住问:“锦哥,你……你怎么知道他那账目有问题?还一下子砍了五万?我看周师兄脸都绿了!”
陈怀锦看着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小店和穿梭的学生人流,淡淡道:“看店,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没说什么。客流下滑,寒假反升,这不符合常理。要么数据有问题,要么有特殊原因他没讲。后厨和消防隐患,是实实在在的风险点,必须指出来作为压价理由。至于二十五万,”他看了王硕一眼,“是他能接受的底线,再低,他宁可烂手里或者找别人。而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干净的起点,和一个相对配合的转让方。多花几万买个省心,值得。但该压的价,一分不能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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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硕听得连连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以前只觉得陈怀锦有钱,大方,有魄力。今天才真正见识到,他在商业谈判中那种冷静、敏锐和精准拿捏分寸的能力。这根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老练。
“那……锦哥,我们接下来干嘛?”王硕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
“你先拟一份详细的店铺升级改造方案,包括预算。重点是产品结构调整、环境优化、营销策略。下周一之前给我。”陈怀锦边走边说,语气不容置疑,“二十五万,明天我会打到新开的店铺公户。相关协议,我会让……找朋友帮忙把关。你抓紧时间跟周师兄交接,尽快上手。”
“是!陈总!”王硕挺直腰板,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家全新的、充满活力的咖啡店,在自己手中诞生、成长、火爆。
陈怀锦点点头,没再多说。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对王硕而言,这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遇。对陈怀锦而言,这只是一次小试牛刀的投资,是给兄弟搭的一个舞台,也是他构建自己商业版图的一块小小拼图。
他抬头,看向街道尽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奶茶店、咖啡店、未来的剧本杀店、工作室……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零散的投资,但在他心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渐渐清晰。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家赚钱的小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雨发来的消息:“谈完了吗?怎么样?”
陈怀锦低头打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顺利。第一家投资,诞生了。”
很快,苏晓雨回复了一个可爱的加油表情包。
陈怀锦收起手机,对王硕说:“走吧,回宿舍。晚上把李想叫上,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好嘞!”王硕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轨迹,将因身边这个人的信任和托举,而发生彻底的改变。而他,绝不会让这份信任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