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的雪尚未在记忆里完全消融，江临的春天已带着料峭的寒意悄然降临。开学第一天，陈怀锦开着他那辆911驶入江临大学校门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同。
以往，他进出校园，最多因为还算出众的外形和这辆在学生中算不错的车，引来一些侧目。但今天，他明显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了，也复杂了。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甚至还有一些不加掩饰的审视和议论。几个路过的女生凑在一起，对着他的车指指点点，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和惊叹。
陈怀锦微微蹙眉，但也没太在意。他将车停到历史系宿舍楼下，刚推门下车，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惊喜又带着点不确定的声音：
“陈……陈怀锦学长？”
陈怀锦转头，看到一个面生的男生，戴眼镜，手里抱着几本书，正有些激动又局促地看着他。
“有事？”陈怀锦语气平静。
“没、没事！”男生连忙摆手，脸有点红，“就是……那个，学长，我是历史系大一的，看了论坛的帖子，特别佩服你！能、能加个微信吗？”
论坛帖子？陈怀锦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抱歉，不太方便。有事可以邮件联系。” 他说了系里公共的联系方式，然后礼貌地点点头，转身从后备箱拿出行李。
男生有些失望，但也没纠缠，只是又看了他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只是开始。从停车场到宿舍楼这短短几百米，陈怀锦又“偶遇”了两个想加微信的学弟，一个自称是校报记者想采访的女生，以及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打量视线。他甚至能听到风里飘来的零星碎语：
“就是他……北海道……”
“女朋友是艺术学院那个苏晓雨……”
“真的开保时捷啊……”
“听说家里超级有钱……”
“论坛上都扒疯了……”
陈怀锦面色如常地走进宿舍楼，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看来，北海道之旅，尤其是被张扬母亲“偶遇”之后，他和苏晓雨在校园里的知名度，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被急剧拔高了。
推开307宿舍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汗味、泡面味和淡淡灰尘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王硕正撅着屁股在擦桌子，李想已经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代码飞快滚动。张扬还没到。
“锦哥！你可回来了！”王硕听到动静，立刻直起身，手里还抓着块抹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八卦，“快快快，老实交代，北海道之旅，到底有多神仙？论坛上都传疯了！”
李想也暂停了敲代码，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虽然没有王硕那么夸张，但眼神里也带着询问。
陈怀锦把行李放到自己桌前，脱下外套挂好，才不紧不慢地说：“就那样，看看雪，泡泡温泉。”
“就那样？！”王硕怪叫一声，把抹布一扔，凑了过来，“锦哥，你就别凡尔赛了！论坛那个热帖，《揭秘历史系男神的神仙爱情与财力》，都盖了快一千楼了！里面把你扒得……啧啧，虽然大部分是瞎猜，但有些照片和细节，连我都不知道！”
“什么帖子？”陈怀锦坐下，打开了自己那台略显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他平时不太逛校园论坛。
“我给你找！”王硕麻利地窜回自己座位，打开电脑，噼里啪啦一阵操作，然后招手，“锦哥，快来！置顶热帖就是！”
陈怀锦走过去，看向王硕的屏幕。果然，江临大学非官方论坛的首页，一个加精加hot的帖子高高挂着，标题正是《深扒历史系那位低调男神陈怀锦与艺术学院才女苏晓雨的神仙爱情与惊人财力！持续更新！》
发帖人id是“江大百晓生”，注册时间不短，以往也发过一些校园八卦帖，有一定可信度。帖子主楼没有太多文字，只是简单介绍了陈怀锦和苏晓雨的基本信息（院系、年级），然后就开始“上图说话”。
第一组图，就是上学期末，苏晓雨画展时两人的合影，以及画展现场那些精致茶点的照片。发帖人点评：“苏晓雨个人画展，场地是学校美术馆副厅，据说租金不菲，还有那些点心饮料，水准不像学校提供的。据艺术学院的姐妹透露，画展所有开销有人匿名赞助，金额在五万左右。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第二组图，是陈怀锦开的那辆奥迪a6l停在宿舍楼下的照片，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连车牌都拍清楚了（虽然打了码）。点评：“911 carrera s，30t，450马力，一百五十二万左右。车主登记名为陈怀锦。一个大一学生，开这个车，什么水平？”
第三组图，是“时光茶语”奶茶店开业时的火爆场面，以及店内精致的装修。点评：“学校西门新开的那家网红奶茶店‘时光茶语’，法人是王硕，但据可靠消息，最大投资方是陈怀锦。投资额至少30万。目前生意火爆，日流水经常破万。”
第四组图，是一些模糊的、明显是偷拍的照片。有陈怀锦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有他在篮球场边看球的背影，还有他和苏晓雨在食堂一起吃饭的画面。这些倒没什么特别。
真正的“爆点”在第五组图。那是十几张明显来自朋友圈或社交媒体的截图，经过模糊处理，但能辨认出是北海道的景色——雪地、温泉、精致的日式料理、札幌电视塔夜景，甚至还有一张非常模糊的、似乎是一对男女并肩走在雪地里的背影。发帖人用红色箭头圈出了照片里一些细节：某张餐桌一角露出的一小截菜单上的日文“怀石料理”，某张雪景里远处建筑的logo“星野度假村”，以及那张背影图中，男子手腕上若隐若现的腕表和女子围巾的疑似奢侈品牌logo。
发帖人声称，这些照片来自“不同渠道”，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寒假期间，陈怀锦带着苏晓雨去了日本北海道，进行了至少一周的、高规格的自由行。“根据业内人士估算，这样一趟旅行，人均消费在五万以上，两人总计超过十万。”帖子如是说。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说什么的都有：
“卧槽！真的假的？十万去趟日本？我一年生活费才两万！”
“那车真是他自己的？不是家里人的？”
“匿名赞助画展？这不是偶像剧情节吗？”
“苏晓雨我见过，真的很有气质，画画也好看，两人挺配的。”
“呵呵，不就是有个好爹吗？显摆什么。”
“楼上酸鸡跳脚了？人家有钱爱怎么花怎么花，至少还给学校赞助画展、开奶茶店提供兼职岗位了呢！”
“求男神联系方式！我要给他生猴子！”
“只有我好奇他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吗？能源？互联网？还是……”
“据不可靠小道消息，他好像自己在创业，开工作室了？”
“大一就创业？还这么成功？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我看是富二代玩票吧……”
“不管怎么说，长得帅，有钱，对女朋友好，还低调（以前），已经是顶配了好吗！”
帖子还在不断被回复顶起，各种猜测、爆料、羡慕、质疑、甚至抹黑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陈怀锦快速浏览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王硕在一旁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锦哥，你也别太在意。论坛嘛，就那样，一堆人闲的。不过……你现在是真成名人了。刚才你进学校，是不是好多人看你？”
“嗯。”陈怀锦关掉网页，回到自己座位，“是有点烦。”
“何止是有点！”王硕夸张地说，“你不在的这几天，光是来宿舍打听你的，就不下五拨！有想采访的，有想拉赞助的，还有莫名其妙想交朋友的……都被我和想哥挡回去了。哦对，还有好多加微信的，从班级群、社团群各种渠道试图加你，你微信没开通过吧？”
“我设置了禁止通过群聊和名片添加。”陈怀锦说。他的微信好友一直不多，除了室友、苏晓雨、几个关系还行的同学和老师，就是工作室的合作伙伴了。他喜静，不爱社交。
“那就好。”王硕松了口气，“不过锦哥，你这下可真是藏不住了。以前只是小范围有点名气，现在可是全校皆知了。我估计，待会你去上课，班里那帮人看你眼神都得不一样。”
李想这时开口，声音一贯的平静：“树大招风。怀锦，你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他指的是技术层面，比如查查发帖人，或者处理一些不实信息。
陈怀锦摇摇头：“不用。清者自清，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帖子里的内容，大部分是事实，只是夸大和臆测了动机。我和晓雨去旅行，我开车，我投资，都是真的。他们好奇，就让他们好奇去。只要不影响到正常生活和晓雨，随他们。”
他顿了顿，看向王硕和李想：“倒是连累你们，可能要跟着被议论。”
“嗨！这有啥！”王硕一拍胸脯，“我跟锦哥混，与有荣焉！现在谁不知道我王硕是‘时光茶语’的老板？虽然我只是个打工的，但面子有光啊！昨天还有俩学妹来买奶茶，拐弯抹角打听你呢！”
李想也微微点头：“不必在意。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正说着，宿舍门被推开，张扬拖着个大行李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兄弟们！我想死你们了！” 他扔下箱子，先给王硕一个熊抱，又拍拍李想的肩，最后看向陈怀锦，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锦哥，你……看到论坛那帖子了吧？都怪我妈，大嘴巴……我回去说她，她还觉得是夸你呢！”
“没事。”陈怀锦笑了笑，“迟早的事。”
张扬打量了一下陈怀锦，发现他确实很平静，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兴奋道：“不过锦哥，你是没看到，咱们历史系那几个群，还有我们那个富二代小破群，这两天都炸了！全在讨论你！以前那些觉得你只是有点小钱、装深沉的，现在全闭嘴了！去趟北海道不算什么，关键是那种随意和低调的奢华感，懂吧？他们现在都说，你是真人不露相，家里绝对不一般！”
陈怀锦不置可否。他对那些所谓的“圈子”和议论，向来兴趣缺缺。
开学第一天的课程安排不紧。下午只有一节《中国古代史（二）》。陈怀锦和往常一样，提前五分钟走进教室。然而，刚一进门，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秒。几乎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和上午在校园里遇到的如出一辙：好奇、探究、羡慕、审视……同班半年多的同学，此刻看他的眼神，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怀锦面色不变，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中间靠窗位置坐下。他能感觉到，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隐约能听到“北海道”、“保时捷”、“奶茶店”等字眼。前排两个女生频频回头看他，又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低笑。
坐在他旁边的室友低声说：“怀锦，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
陈怀锦只是“嗯”了一声，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准备上课。
教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但今天，课堂气氛明显有些微妙。当教授提到某个历史事件的经济背景时，竟然半开玩笑地点了陈怀锦的名字：“陈怀锦同学，听说你很有商业头脑，对这个问题，从经济角度有什么看法吗？”
全班同学的目光再次聚焦。陈怀锦平静地站起来，结合课堂内容，简要阐述了自己的观点，逻辑清晰，言辞得当。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但这个小插曲，无疑又坐实了他“特殊”的地位。
下课铃响，陈怀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几个平时没什么交情的同学围了上来，有的问北海道好不好玩，有的问奶茶店还招不招兼职，还有的拐弯抹角想打听他家里的情况。陈怀锦一律用礼貌但疏离的态度应付过去，脚步不停。
走出教学楼，他发现苏晓雨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女孩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搭配浅蓝色牛仔裤，清新又温柔。她也明显感受到了周围的视线，微微有些不自在，但看到陈怀锦出来，立刻露出了笑容，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这个举动，又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等久了？”陈怀锦接过她手里的书。
“没有，刚下课。”苏晓雨摇摇头，小声说，“你看到了吗？论坛那个帖子……好多人问我。”
“别理他们。”陈怀锦握紧她的手，“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嗯。”苏晓雨点头，靠他更近了些。有他在身边，那些目光和议论，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困扰了。
然而，麻烦并未就此停止。接下来的几天，陈怀锦的“名人效应”持续发酵。微信好友申请暴增，他不得不关闭了所有添加方式。走在路上，经常被人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偷偷拍照。宿舍楼下，也开始有陌生面孔徘徊，据说有外系的女生想“偶遇”他。更有甚者，竟然有校外的所谓“自媒体”找上门，想对他进行采访，包装成“大学生创业明星”或“低调富二代”进行炒作，被他直接拒绝。
最让他反感的是，这种关注开始波及到苏晓雨。有女生在艺术学院楼下堵苏晓雨，问她用什么护肤品、包包哪里买的，甚至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些“攀高枝”、“好手段”之类的话。虽然苏晓雨性格温和，但也气得够呛。
陈怀锦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在乎自己被议论，但不能让苏晓雨受委屈。
这天晚上，他打开购物网站，下单了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价值一万六。第二天，新手机到手。他熟练地转移数据，然后将旧手机格式化，放在了一边。
新手机设置的第一件事，就是严格管理通知和隐私。所有社交软件的消息提醒，除了特定联系人（苏晓雨、父母、王硕、李想、张扬、工作室核心成员）之外，全部设为免打扰。微信朋友圈设为三天可见，并且关闭了陌生人查看十张照片的功能。电话设置了白名单，只有通讯录里的号码能打进来。
然后，他用自己的新号码，给几个必要的合作伙伴和老师发了短信，告知号码变更。对其他人，他不再主动告知。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清静了许多。那些不断弹出的好友申请、无关紧要的群消息、陌生号码的来电，都被屏蔽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这下舒服了。”他靠在椅子上，对正在打游戏的王硕和敲代码的李想说。
“早该这样了！”王硕头也不回，“对付那些闲人，就得这样。锦哥，你现在可是有‘偶像包袱’的人了，得有点距离感！”
李想也点点头：“信息过滤，很重要。”
陈怀锦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打开微信，点开和苏晓雨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没课，带你去个地方？”
“秘密。”
陈怀锦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夜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他并不喜欢这种被过度关注的感觉，但既然无法避免，那就适应它，管理它。真正的自由，不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而是有能力构筑自己的世界，只让重要的人和事进入。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当你站得足够高，噪音自然会变成背景。” 以前他不甚理解，现在，似乎懂了一些。
名声、关注、议论，这些就像是突然涌来的潮水。有人被淹没，有人随波逐流，而他要做的，是筑起自己的堤坝，守护好那一方真正重要的天地。
他的天地里，有事业，有兄弟，有爱情，有未来。至于外面的喧哗，就随它去吧。折叠屏冰冷的触感在指尖蔓延，他划开屏幕，开始浏览工作室新一季度的项目计划书。
世界，终于又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