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如同一堵移动的白色高墙，横亘在天地之间。
能见度被压缩到极限，耳边只剩下风的咆哮和雪片密集撞击斗篷的噗噗声。
罗兰率领的主攻队，如同一条沉默的白色巨蟒，艰难却坚定地向着雷蒙堡西门方向蠕动。
这支队伍的数量，有两百人之多。
比起林修初回弗罗斯特领时那点可怜的家底，这两个月的休养生息和持续不断的流民涌入，确实为领地注入了宝贵的兵源。
虽然训练时间长短不一，装备也难免新旧杂陈，但能在北境这种苦寒之地选择拿起武器，无论是为了那点微薄的军饷、一口饱饭，还是内心深处一丝对家园和荣誉的模糊渴望，他们都已然成为了弗罗斯特领武装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领地真正的筋骨。
此刻，他们跟在罗兰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
沉重的云梯部件和包铁撞锤被分散由最壮硕的士兵扛着，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坑洞，又迅速被狂舞的雪花填平。
没有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化作白雾，刚出口便被寒风撕碎。
白色斗篷下的火暖石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热量，维系着他们指尖最后一点灵活，确保他们还能握紧冰冷的武器。
罗兰走在队伍最前方，白色的伪装斗篷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勾勒出底下责张的肌肉轮廓。
他没有象往常那样急躁地催促，反而刻意压慢了速度，确保队伍不会在恶劣天气下脱节。
他那唯一的独眼在兜帽的阴影下警剔地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如同在矿洞中搜寻宝石的矮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他体内的力量在悄然涌动。手背上，那个代表着【蛮力】的、如同扭曲岩石般的暗红色圣印烙印，隔着厚厚的手套和衣物，仿佛也能感受到一种灼热。
经过蛮血仪式的洗礼和这两个月的适应锤炼，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空有巨力却难以精细控制的莽夫。
他现在可以更自如地引导这股狂暴的力量，在需要的时候瞬间爆发，也能在平时将其约束在体内，不至于影响日常行动。
林修大人的命令很清楚—
开战后他的首要任务，是查找并优先击杀敌方的超凡者，用他这柄最重的战锤，砸碎敌人最坚硬的骨头，为普通士兵扫清障碍，减少伤亡。
队伍在距离雷蒙堡西门大约一里外的一处背风坡后停了下来，这里是预定的集结局域士兵们无需命令，立刻自发地散开，依托地形半蹲或匍匐下来，尽量减小暴露的风险，同时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检查装备。雪白的斗篷让他们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罗兰靠在一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枯树后，巨大的战斧“碎岩”顿在身旁的雪地里。
他粗重地喘息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他伸出戴着厚皮手套的手，有些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边缘磨损严重、封面沾着污渍和些许暗红色斑点的硬皮小本子，还有一小截炭笔。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本子，纸张因为受潮而有些发皱发黄。
上面用歪歪扭扭、极其用力写下的字迹填满了一页又一页。
那不是一个指挥官的计划书或地图，而是一个—名单。
弗罗斯特领士兵的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标注着简单的信息，比如“洛瑟堡新兵，使长矛”、“黑石山老兵，箭法准”。
更多的，只是孤零零的一个名字。
而其中一些名字，被一道粗黑、决绝的炭笔线条，狠狠地划掉了。
每一条黑线，都代表看一个再也回不来的面孔。
哈克，那个总爱吹嘘自己曾在帝都见过世面的小伙子，在黑石山溃败时为了掩护他，被狼人咬断了脖子·
老铁锤，沉默寡言的盾牌手，维恩堡守城时用身体堵住了缺口，被后续冲上的狼人乱刀砍死—
小托比，才十六岁，木匠的孩子，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了裤子，却还是跟着冲锋，然后被一支流矢射穿了眼框·
罗兰的独眼死死地盯看那些被划掉的名字，粗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腮帮子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他用那根粗短的炭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在一个墨迹未干的新名字后面，又添上了几个歪斜的字：“柯林·罗万，力气大，肯吃苦。”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一名负责传递消息的年轻士兵猫着腰凑过来，想询问下一步指令时，他猛地抬起头，独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凶暴的戾气！
没等士兵开口，罗兰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探出，一把抓住年轻士兵的胸甲，毫不费力地将他整个脑袋按进了旁边的积雪里！
“唔！”土兵猝不及防，整个脸埋入冰冷的雪中，瞬间的室息和冰冷让他四肢挣扎起来。
“闭嘴！想死吗？！”罗兰压低了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喷出的白气带着浓烈的怒意，“都给老子安静待看！等信号！”
他松开手，年轻士兵狼狈地从雪里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雪沫，冻得通红，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不解，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滚爬爬地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罗兰看都没看他一眼，再次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本子上。
他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着那些被划掉的名字，仿佛能通过冰冷的纸张，感受到那些逝去生命的温度。
他在等待。
等待那道从城堡内升起的、决定进攻时刻的荧光信号。
与此同时，在雷蒙堡北面，那片被称为德莫平原的广阔雪原上，另一支队伍正在风雪中艰难地迁回前进。
乔治骑士率领的牵制队，由一百名轻步兵和克劳德·马尔斯带领的十二名骑兵组成。
他们的任务是利用机动性，绕一个大圈子，运动到北门外，制造出大军即将从北门进攻的假象，牵制加夫冈的兵力。
相比罗兰主攻队的沉重肃杀，这支队伍的气氛要“活跃”一些，或者说，松散一些。
轻步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抱怨声被风雪掩盖，但脸上那种对严寒和长途跋涉的厌烦清淅可见。
克劳德和他的骑兵们则要好得多，战马虽然也因为恶劣天气而显得有些焦躁，但至少节省了士兵们的体力。
克劳德骑在他那匹完全驯服的、体格健壮的弗罗斯特马上，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眼神警剔地扫视看四周。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看马夫特有的执和谨慎，不时抬起手，示意队伍注意保持安静和队形。
乔治骑士骑着一匹相对神骏些的战马，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他身上那套擦得亮的皮甲在雪地中显得有些扎眼，即使罩着白色斗篷，也难掩其下过于“整洁”的装扮。
与周围土兵们冻得发青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不同，乔治的脸上带看一种与战场格格不入的、略显浮夸的严肃，眼神却时不时飘忽一下，显然心思并不完全在任务上。
长时间的雪中行军，加之身上厚重的装备和寒冷的刺激，乔治渐渐感到小腹传来一阵阵熟悉的胀痛感。
“喷，真是麻烦——”他低声嘟囊了一句，眉头皱起，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左右看了看，白茫茫一片，除了风雪还是风雪。
他勒住马缰，对身旁的克劳德说道：“克劳德队长，你们先停一下，我去-方便一下。”他的语气带着贵族骑士对平民军官那种惯有的、不经意的命令口吻。
他连忙驱马靠近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恳切：“乔治大人！这——这恐怕不妥！
狼人的鼻子灵得很！这么近的距离，万一—万一它们闻到味道，很可能会发现我们的行踪！”
乔治警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怒：“发现？发现又怎么样？克劳德队长，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们的任务本来就是伴攻，制造动静！被它们发现北面有部队活动，不正合我意吗？正好让加夫冈那畜生疑神疑鬼，不敢把北门的守军调走！
他挥了挥手，象是要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再说了，这鬼天气，风这么大，雪这么密，什么味道吹不散？你就别在这儿杞人忧天了！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也不等克劳德再劝阻，一拨马头，离开队伍，朝着不远处一小片稀疏的、被积雪复盖的灌木丛小跑过去。
脸上充满了无奈和忧虑。
他知道乔治说得似乎有点道理，样攻部队本就是要暴露行踪。
但他更清楚狼人噢觉的可怕，那是一种远超人类想象的敏锐。
在这种距离上，任何一点不属于这片雪原的气味，都可能象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显眼。
而且，暴露行踪和暴露具体位置、甚至兵力构成，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可他只是一个马夫出身的骑兵队长，而乔治是正统的骑土，是男爵大人任命的指挥官。
军令如山，他不能，也不敢强行阻拦一位骑士的行动。
“全体原地警戒！保持安静！”克劳德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转头对身后的士兵们低声下令。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频频望向乔治离开的方向。
乔治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他快步走到灌木丛后，解开裤带，嘴里还轻松地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丝毫没有身处敌境的紧张感。
在他看来，这次任务比起正面冲锋陷阵要轻松安全得多，不过是带着人在北门外晃悠一圈，放几支响箭，制造点声势而已。
克劳德那种底层爬上来的家伙，就是胆子太小，没见过世面。
温热的水流冲击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小片微弱的热气，随即就被寒风卷走。
乔治舒畅地叹了口气，系好裤带，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他甚至没有仔细清理一下周围的痕迹，只是随意地用脚拨拉了点积雪稍微掩盖了一下，便转身快步走回队伍。
“解决了！走吧！”乔治翻身上马，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去散了散步。
克劳德看着他回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刚才停留的灌木丛方向，虽然隔着风雪看不太清，但他心中的不安感却愈发强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乔治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继续前进！保持队形！”克劳德只能闷声下达命令，催促着队伍再次开拔。
白色的队伍继续在德莫平原的边缘蠕动，向着预定的北门牵制位置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试图掩盖掉这支队伍存在的一切痕迹。
然而，就在乔治离开后大约一刻钟。
一道相对于狼人来说略显瘦小、但动作极其敏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的雪地里悄无声息地葡匐而来。
这是一头狼人斥候。
它保持着近乎完全的狼形，四肢着地，灰黑色的毛发与雪地形成了一定的伪装，但不如人类特意准备的白色斗篷那么完美。
它伏低身体，鼻子紧贴着地面和空气，疯狂地抽动着，那双在风雪中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警剔地扫视看周围。
忽然，它的动作猛地停顿，鼻翼翁动的频率加快。
它似乎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不属于这片雪原的、带着骚腹气的异味。
那是人类男性尿液特有的气息。
狼人斥候立刻变得兴奋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压抑的鸣噜声。
它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小心翼翼地追踪过去，最终停在了乔治刚才方便的那片灌木丛附近。
它低下头，用鼻子仔细地嗅探着乔治站立过的地方，以及那片被尿液浇融后又重新冻结的雪地。
虽然乔治随意掩盖了一下，但在狼人超乎寻常的嗅觉下，那点遮掩形同虚设。
它甚至能分辨出这气味属于一个成年男性人类，并且离开的时间不长。
紧接着，它抬起头发动鼻子，在呼啸的风雪中，艰难地捕捉着空气中更淡薄的人类体味和—·马匹的气味。
它的耳朵也竖了起来，捕捉着风声中可能夹杂的、人类行动时特有的细微声响。
片刻之后，这头狼人斥候猛地抬起头，幽绿的眼晴精准地锁定了乔治队伍离开的方向！
虽然风雪极大地干扰了气味和声音的传播，但它已经基本确定了这支人类部队的大致方位和前进路线！
它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性的豪叫，那样会打草惊蛇。
它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仿佛要将这个信息刻进脑子里，然后迅速转身，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没入风雪之中，朝着雷蒙堡的方向疾驰而去，去向它的首领报告这个重要的发现。
它不知道这支人类部队的具体规模和意图，但它知道，北面的“客人”，已经上门了。
而此刻，乔治对此一无所知。
他骑在马上，甚至还在心里盘算着，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后该怎么向男爵大人汇报自己的“杰出”表现，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再讨要一些好处。
克劳德跟在他身后，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如同阴云般越积越厚，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自己的担心是多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