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兆中的暴风雪,终于在第三个月、第十五天的傍晚,正如情报所描述的那样、就好象挣脱了缰绳的白色巨兽,悍然降临北境。
起初只是细密的雪沫,被凛冽的寒风挟裹着,抽打在脸上生疼。
但很快,雪片变得硕大而密集,如同扯碎的棉絮,又似倾泻的瀑布,从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天幕中疯狂泼洒下来。
风声从呼啸变成了咆哮,卷起地上原有的积雪,形成一股股旋转的、令人视线模糊的白色涡流。
天地间一片混沌,能见度急剧下降,十步之外便难辨人影。严寒如同无形的利刃,试图穿透一切御寒之物,冻结血液和意志。
然而,在维恩堡肃杀的庭院中,一列列士兵已然集结完毕。
他们没有人说话,沉默如同脚下被踩实的积雪。
每个人身上都披着厚实的、用新制的兽皮和浸过油脂的厚布缝制的白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斗篷内侧,用细密的针脚缝制了特制的小口袋,里面装着从森之国高价换来的“火暖石”。
这些不起眼的深褐色石头,此刻正持续散发着稳定的、足以驱散寒意的温热,确保士兵们的手指不会冻僵在武器上,脚趾不会在长途跋涉中坏死。
林修站在队列最前方,同样一身白色斗篷。风雪扑打在他身上,却无法让他挺拔的身姿有丝毫晃动。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这些即将跟随他踏入生死险境的士兵一扫过罗兰那压抑着兴奋的独眼,威廉那冰封般的沉默,乔治那难得一见的凝重,斯维尔脸上那道在雪光映照下更显狞的伤疤,莫拉·克劳兜帽下若隐若现的冷静眼眸,以及芬恩、克劳德等人眼中燃烧的战意。
他没有做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那些话语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早已重复过无数次。
此刻,唯有行动。
他缓缓抬起手臂,然后,重重挥下。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
六支队伍,如同融化的雪水渗入大地,沉默而迅捷地分头没入狂暴的风雪之中,向着各自预定的目标方向前进。
白色的斗篷让他们在雪幕中几乎失去了轮廓,脚步声也被风雪的咆哮所吞没。
罗兰带着主攻队,扛着云梯和撞锤,走向西门方向。
乔治和克劳德率领牵制队,消失在通往北面德莫平原的雪雾里。
斯维尔和他的小队,如同幽灵般滑向指定的右翼位置。
芬恩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随,顶着风雪冲向黑石山前哨。
查理站在城堡大门内,目送着队伍离去,花白的胡须上瞬间凝结了一层白霜。
最后,林修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裹在过于宽大白色斗篷里、身体微微发抖的吉姆·斯莱特。
“走吧。”林修的声音通过风雪传来,平静无波。
吉姆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仿佛带着冰碴的空气,用力点了点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林修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也彻底融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色混沌。
转瞬之间,刚才还站满了人的庭院,便空空荡荡,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呼啸的风声。
维恩堡高大的城墙上,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顽强地摇曳着,投下两圈昏黄而微弱的光晕。
艾莲和老尼尔并肩站在墙垛后,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
艾莲身上裹着厚厚的裘皮大衣,银白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逸出,瞬间就沾满了晶莹的雪粒。
碧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映着飞雪,深邃难测。
老尼尔佝偻着背,木制义肢稳稳地立在积雪中,浑浊的目光同样投向远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风雪声充斥在耳边。
许久,老尼尔那干涩沙哑的声音,如同被风刮动的枯枝,缓缓响起,穿透了风雪的喧嚣,清淅地传入艾莲耳中:“少爷去冒这种险,你就那么放心?”
他的问题很直接,没有直呼名字。
但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艾莲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她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氮盒开,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深长的浅笑,侧头看向老尼尔:“你,不也一样吗?”
她的反问同样直接,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老尼尔布满褶子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浑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都是为了少爷,为了弗罗斯特领,只要有这一点共同目的,我们就不是敌人,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艾莲凝视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的老仆人,看着他那只隐藏在裤腿下的木制义肢,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浑浊。
她知道,这个老人绝不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能精准地找到那些隐藏的秘密,能在混乱中悄无声息地解决麻烦,他的过去,如同被冰雪复盖的北境荒原,充满了未知。
但她没有追问。
正如老尼尔所说,至少此刻,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她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吞噬了林修身影的暴风雪,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淅:
“当然。”
风雪依旧,城墙上的灯光在茫茫白色中,如同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暴风雪在这里展现出了它最狂暴的一面。
狂风卷起的雪浪如同实质的墙壁,一次次拍打在他们的身上,试图将他们推倒、掩埋。
脚下的积雪深可及膝,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视线所及,除了白,还是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永恒的、咆哮的苍茫。
威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形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瘦削,但每一步都踏得极其稳定。
他低着头,利用兜帽的边缘阻挡着直接扑面的风雪,那双灰眸在阴影下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凭借记忆和手中简陋的指南针,修正着行进的方向。
然而,与往日的绝对冷静不同,一股难以抑制的、灼热的情感,正如同岩浆般在他冰封的心湖下涌动。
加夫冈!
那个名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弥漫的黄昏,雷蒙堡陷落的最后时刻。
他亲眼看着亲人、朋友,一个个倒在狼人的利爪和獠牙下,听着他们临死前的惨叫。
他侥幸逃脱,带着满身的伤和刻骨的仇恨,逃亡到了维恩堡。
从那一刻起,复仇就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而现在,仇人就在那座城堡里,近在尺!
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隐约传来的、属于狼人的腥臊气味,能听到加夫冈那狂妄的狞笑。
胸腔里那颗冰冷了多年的心脏,此刻正剧烈地跳动看,泵送看滚烫的、充满杀意的血液。
握着武器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斗。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行进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加快,几乎要脱离队伍。
“威廉骑士。”
一个沙哑而冷静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入他几乎被仇恨淹没的耳膜。
威廉猛地一个激灵,脚步顿住,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兜帽下,她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指责,没有关切,只有提醒。
“脚印。”她“隐匿”了声音,用只有作为超凡者的威廉能够听见的声音,言简意地提醒道,目光扫过后者身后那一串在深厚积雪中格外清淅的足迹。
威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凛。
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足迹很快会被新雪复盖,但并非瞬间。
如果他们不加以处理,一旦有狼人的巡逻队恰好经过这片局域,这些足迹就会象路标一样,将他们的行踪和意图暴露无遗。
他竟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因为内心的激动,几乎葬送了整个奇袭计划,葬送了这三十名兄弟的性命!
一股后怕的寒意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翻涌的火焰,让他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理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全体停下。”威廉的声音通过面罩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检查伪装,处理足迹,两人一组,轮流在前开路,后面的负责抹去脚印。”
命令被迅速而沉默地执行。
士兵们按照威廉的命令,用枯枝和破布,开始仔细地将队伍走过的足迹搅乱,让新落下的雪花能更快地将其掩盖。
同时,他们再次检查了身上的白色伪装斗篷,确保没有明显的色差或反光物。
威廉看着土兵们有条不的动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许。
“男爵大人说过,你是弗罗斯特领最锋利的匕首,匕首要是因为太急着砍人而崩了刃,那就太可惜了。”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混不吝的调侃,但话语里的意思却很清楚。
威廉沉默地点了点头。
林修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侦查和潜行能力,更是因为信任他的冷静和判断。
他不能姑负这份信任。
复仇是目标,但完成任务、带领兄弟们活着回去,是前提。
他必须象过去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执行任务时那样,将所有的情绪冰封,只留下最纯粹的思考和计算。
一步,一步,不能错。
为了领主,为了领地,也为了—他自己能够亲手了结那段血仇。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前方,灰眸中不再有激动的火焰,只剩下冻土般的坚硬和专注。
她从林修那里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弗罗斯特领当之无愧的顶尖战力之一。
他的战斗技巧精湛诡异,尤其擅长小范围搏杀和利用环境,单纯论技巧,恐怕只在林修之下,远高于其他人。
唯一的短板,或许就是绝对力量不如罗兰·凯尔特骑士那种怪物。
但很多时候,技巧和头脑,比纯粹的力量更有用。
她不在乎什么贵族荣耀或者领地忠诚,她接活办事,拿钱卖命。
但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
林修给了她和那些孤儿一个容身之所,一上不算轻松但至少安稳的未来。
这笔“交易”,她觉得还算公道。
所以,她会尽力完成这次的任务,既是履行契约,也算是对那上“公道”的回报。
她知道,威廉同样清楚她的底细。
一个来历不明、满手血腥的赏金猎人。
但他们此刻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拥有共同的目标一一潜入雷蒙堡,制造混乱,打开城门。
就在这时,威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侧过头来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漫天风雪中短工交汇。
没有言语。
一瞬间,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已然达成。
他们都明白对方的身上,对方的过去或许充满了阴影和血腥,但在此刻,在这条通往雷蒙堡的死亡路线画,他们是彼此唯一可以依托的搏刃。
他们是为了不同的理由站在这里,却走向同一个目标。
一个眼神,足以传递这一切。
威廉率先移开目光,抬起手,做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队伍万次宫了起来,如同一条白色的游蛇,在暴风雪的掩护下,更加谨慎、更加隐蔽地,向着灰岩仆脉那个废弃的矿洞入口,悄然潜行。
风雪依旧狂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