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维恩堡吊桥，林修回到了维恩堡，他将马匹交给迎上来的马夫，径直走向主堡书房。
靴底敲击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清淅而稳定，一如他此刻逐渐平复的心绪。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壁炉里的火早已被细心的仆人提前点燃，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也将温暖的光影投在铺着北境地图的巨大木桌上。
林修解下沾染了风尘和寒气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代表维恩堡的那个标记上，然后缓缓向左移动，掠过一片表示森林的绿色阴影，最终停留在刚刚用炭笔临时标注出的、位于灰森林边缘的那个点一斯维尔的营地。
几乎在他站定的同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艾莲也很快换好了服装，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壶刚湖好的热茶和两个干净的杯子。
她的脚步轻盈，新换的白色裙裤在炉火光线下显得格外洁净。
她将托盘放在桌角，然后安静地站到林修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也随之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少爷，斯维尔那些人安置得还算顺利？”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探询。
林修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点在那个新标注的营地点上，然后沿着虚拟的线路，向东北方向划去，最终落在代表黑石山前哨的另一个标记上。
“你看，”林修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战略层面的冷静，“维恩堡是我们的内核，之前，我们的正面是雷蒙堡的狼人，而侧翼，尤其是西北方向，几乎是不设防的空白地带，狼人骑兵如果足够狡猾，完全可以利用灰森林的掩护，绕过正面的黑石山前哨，长途奔袭，直接威胁到维恩堡的侧后，甚至切断我们与洛瑟堡的联系。”
艾莲碧蓝色的眼眸跟随着林修的手指移动，专注地听看。
她虽然不直接参与军事决策，但在帝国皇家学院作为林修的贴身侍女，她也旁听了一些军事课。
再加之长期的耳濡目染和对领地事务的深入了解，让她对战略态势有着清淅的认知。
“现在，”林修的手指在灰森林营地和黑石山前哨之间虚划了一条线，“我们在西北方有了斯维尔的营地，在东北方有芬恩坚守的黑石山前哨。就象”他略微停顿，查找着一个恰当的比喻，“就象给维恩堡这面盾牌，在左右两侧各加之了一个向前突出的护翼。”
艾莲微微点头，她明白了林修的意思：“斯维尔的营地，位置虽然不算特别险要，但正好卡在灰森林通往我们腹地的几条潜在小路的交汇处，他们在那里立足，就象一颗钉子，狼人想要大规模迁回，就很难完全避开他们的视线，即使只是起到预警作用，也能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反应时间。”
她的分析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林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艾莲的敏锐和聪慧总是能让他感到省心。
他点了点头，补充道：“不止是预警，斯维尔是【战士】，他把他手下那些人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一一虽然现在是乌合之众，但能在北境这种地方活下来，底子不会太差，给他们工具和稳定的环境，加以整训，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支可用的力量，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从侧翼骚扰狼人，或者配合主力进行牵制。”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更深远的考量：“而且，让斯维尔以“自治拓荒者”的名义留在那里，而不是直接并入领地，还有一个好处。”
艾莲抬起眼帘，看向林修线条冷硬的侧脸，等待着他的下文，林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灰森林的局域：
“斯维尔的身份是海尔伯格公国的逃亡骑士一一直接收留他，等于公然打海尔伯格公爵的脸，虽然北境天高皇帝远，但终究是个隐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为别人攻计的借口，但现在，他是“自治”的，我只是允许一群流民在边境荒地拓荒，并提供了一点人道主义援助，至于这群流民里恰好有一个逃亡骑士？那我可‘不清楚”。”
海尔伯格公爵就算事后得知，只要斯维尔不主动亮明身份闹事，公爵也很难因此大动干戈，毕竟，手伸得太长，干涉其他贵族的领地内政，本身就是大忌，更何况我们还有温莎公爵的庇护。”
这番谋划，既现实又冷静，将潜在的政治风险降到了最低。
艾莲静静地听着，眼眸中光芒流转。
她看着林修在地图前从容分析、运筹惟的样子，看着他年轻却已然承担起一方重担的脊梁，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钦佩，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才十八岁，却要比许多成年贵族考虑得更加周全，承受得更多。
“少爷您思虑得相当周全。”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叹服，“这样一来，既加强了防务，又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只是—要辛苦少爷，总是要花费心思来平衡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林修闻言，侧过头，正好对上艾莲那双映着炉火、显得格外清澈的碧蓝色眼眸。
或许是刚刚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心情稍缓，也或许是书房内温暖安静的氛围使然，他难得地没有立刻将注意力转回地图上。
他看着艾莲，看着她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的银发，看着那根总是倔强翘起的呆毛，看着她新换的、浆洗得挺括的白色裙裤，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比起平衡这些，我更担心某位侍女长会不会因为总买同一种颜色的裙裤，而被别人议论审美单调。”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戏谑，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她那干净得过分的裙摆。
艾莲先是一愣，随即白淅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并且迅速向耳根和脖颈蔓延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裙裤，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围裙的系带。
“少—少爷！”她的声音瞬间失去了平时的平稳，带上了羞恼和气急败坏，“您您能不能不要总是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这跟审美有什么关系！
白色耐洗！而且而且她“而且”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反而因为林修那带着笑意的注视而更加窘迫，连耳尖都红透了。
那根银色的呆毛也跟着颤动了。
看着她这副瞬间从精明干练的侍女变回手足无措的少女的模样，林修眼底那丝笑意加深了些许。
连日来处理军务、权衡利弊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不少。
“开个玩笑而已。”林修见好就收，语气重新变得平和，但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白色确实不错，只是没想到，我的话竟然那么有用。”
艾莲猛地抬起头，羞愤地瞪着他。
她抬脚，似乎想象以前很多次那样，狠狠地踩下去，但目光触及他眉宇间那难以掩饰的疲惫，那抬起的脚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她只是用力地了一下铺着厚地毯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少爷可真是，越来越会拿人寻开心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壁炉，假装拨弄柴火，只留给林修一个因为羞愤而不愿搭理他的背影。
林修看看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
书房内暂时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林修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专注：“斯维尔那边，后续的物资交接和人员安置，你多费心。尤其是那些先接回来的老弱，务必妥善照顾，这是稳定斯维尔和他手下人心的关键。”
背对着他的艾莲，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些。她轻轻“恩”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澈平稳，只是还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鼻音：“我会安排好的，至于安娜太太和亚伯先生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
“恩。”林修应了一声，手指再次点在地图上，“有了灰森林和黑石山这两个前出的驻点，维恩堡的防御态势确实改善了不少，至少，狼人再想轻易威胁我们的侧翼，就没那么容易了，我们可以更专注于正面，发挥我们步兵结阵作战的优势。”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已经穿透地图，看到了远方雷蒙堡的轮廓。
“接下来，就是要尽快让斯维尔那边稳定下来，形成基本的自保和预警能力，同时，黑石山前哨和矿洞也要加快进度，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赶在兽人可能的大规模行动之前，尽可能多地积赞力量，比如一一骑兵。”
林修对骑兵总有种别样的执看-
或许是看到了狮鹫军的那些威风凛凛的狮鹫骑兵；亦或许是少时在帝都看见的那些金光闪闪的近卫骑兵艾莲已经调整好情绪，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只有耳根残留的一抹淡红透露了刚才的波澜。
她走到桌边，为林修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
“少爷，茶。”
林修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通过杯壁传来。
他抿了一口，略带苦涩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让精神为之一振。
“另外，”他放下茶杯，看向艾莲，“安塞姆主教那边，关于教堂重建和教士入驻的具体章程，吕西安应该已经初步拟好了。你看一下，如果没有大问题，就按计划推进，记住我之前说的底线，绝不能让步。”
“是，我明白。”艾莲点头，“吕西安城堡主送来的草案我已经看过，基本符合您的要求。教会方面主要负责宗教活动和慈善救助，所有涉及土地、建筑、人员管理的权力都牢牢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会再仔细核对一遍细节。”
林修满意地点了点头。
艾莲办事，他总是放心的。
现在，灰森林的隐患暂时解决，黑石山前哨稳定，与教会的合作初步展开，内部流民安置和农业生产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看似千头万绪的局面，正在被他一点点理顺。
将杯中的茶水饮尽，林修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连续的精神紧绷和实地巡视，消耗不小。
“我休息一下，没有紧急事情，不要让人打扰。”林修对艾莲吩咐道，然后走向书房内侧用于临时小憩的软榻。
“是，少爷。”艾莲躬身应道，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茶杯，然后退到书房门口，静静地站在那里，确保无人打扰林修的片刻安宁。
“对了一”
“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