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经过洛瑟堡。
林修推开车窗,对得到消息、早已候在路边的城堡主吕西安·杜布瓦快速吩咐,语速快而清淅,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吕西安,立刻动员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力向维恩堡输送粮食、木材、石料!有多少运多少!大战将至,速度要快!”
吕西安脸色一肃,精瘦的身躯绷得笔直,立刻躬身:“明白!大人!仓库里的存粮和物资,我这就安排车辆民夫,第一批今天日落前一定发出!”
林修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和偶尔探头张望、面带忧色的平民,补充道:“不止仓库里的,颁布我的命令,以市价上浮半成的价格,向堡内所有商户、农户征购一切富馀粮食、腌肉、布匹、药品!告诉他们,弗罗斯特领不会白拿他们的东西,但这个时候,谁也别想囤积居奇!如果钱不够,你先想想办法,等我回来搞定。”
吕西安的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迅速计算着这笔突如其来的开支和可能引发的市场波动,但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重重点头:
“是!我会亲自督办,确保公平,尽快将物资送去维恩堡。”
“还有,”林修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堡内的治安给我盯紧点,非常时期,流民来往杂乱,难保没有兽人的探子或者别有用心的家伙混进来,增派巡逻队,宵禁提前,遇到形迹可疑者,先扣下再说。”
“您放心,大人。”吕西安眼中闪过一抹精明与狠厉,与他平日那副商人的和气模样截然不同。
林修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颔首:“这里就交给你了,吕西安,守住洛瑟堡,就是守住了维恩堡的后背。”
“绝不姑负您的信任,男爵大人!”
吕西安再次深深鞠躬,直到马车重新激活,他才直起身,脸上已是一片雷厉风行的肃然,转身对身后的管事们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清淅的指令。
整个洛瑟堡就象一个玩具,瞬间被上紧了发条。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城外那片新开垦的试验田时,林修示意老尼尔再次放缓了车速。
“停一下。”林修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松软湿润。
他走到田边,法姆这才察觉到有人靠近,连忙站起身,粗糙的手掌在裤头上擦了擦,脸上带着农民特有的憨厚和局促:“男爵大人!您怎么来了?”
林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法姆刚才忙碌的那片土地上。
几畦新划分出的田地里,黑麦苗呈现出一种异常饱满的青翠,茎秆明显比旁边传统方式种植的作物粗壮一截,叶片舒展,在微风中透着勃勃生机。
“长势很好。”林修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厚实的麦叶,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旺盛生命力,远超寻常。
法姆见林修感兴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点局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谈到擅长领域时的自信光芒:
“是!大人!感觉不一样!我能我能感觉得到!感觉到土地!”
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伸出沾满泥土的手指,虚点着脚下的土地和那些麦苗,努力组织着语言:“它们、它们在呼吸!很顺畅,很舒服!虽然天气寒冷,但地力是活的,我能摸到那股劲儿,只要顺着它的脉络,轻轻推一下,就象,就象疏通淤塞的河道,水自然就流得欢畅了!这些麦子喝饱了地力,长得就特别有劲!”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泛着红光:
“照这个势头,只要后面风雨不要太叼难,收成肯定比普通黑麦好上三成不止!而且麦粒肯定更饱满!”
“很好。”林修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尘土在阳光下飞扬,“继续做你擅长的事,领地需要粮食,越多越好,你需要什么,直接去找吕西安城堡主,他会全力配合你。”
“多谢大人。”
“还有你的家人有什么需要——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可以提出来。”
法姆用力点头,笑容却稍稍收敛,眼中掠过一丝沉重的回忆,声音也低沉了些:“大人,我小时候——家里遭过饥荒,我、我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妹,就是那时候没的,还有母亲”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再抬头看向那片长势喜人的麦田时,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热切目光:
“所以我发誓,只要我还能种地,只要我的手还能摸到泥土,我就一定要让我种下的麦子,结出最多的穗!养活最多的人!”
林修沉默地听着,荒野的风吹过田野,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长期劳作而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青年。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郑重:“你会做到的,法姆,我相信你,你拥有的这份力量,【自然】给予你的这份力量,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法姆听到“自然”和“馈赠”这两个词,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心。
“大人,它、它到底是什么?我有时候有点害怕。”法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困惑。
“我知道它能让土地丰收,能让荒漠重现生机,能你实现你的愿望。”林修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圣印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这就够了,专注于它带来的好,法姆,用它去做你认定正确的事,就象你现在做的这样。”
法姆怔怔地看着林修,紧接着再次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大人!我会的!”
林修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生机盎然的田地,转身走向马车。
老尼尔挥动马鞭。
马车辘辘前行,速度逐渐加快,驶过洛瑟堡最后一道界碑,向着南方那片代表着富庶与未知的温莎公国疆域,疾驰而去。
车窗外,北境荒凉的原野逐渐被抛远,天空显得愈发高阔。
林修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天鹅绒外套上银线绣纹。
接下来,能否为这片土地搏出一条生路,他不知道。
他只能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