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堡的军营广场再次被篝火与喧嚣填满。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麦酒的酸气,还有士兵们粗声大气的谈笑。
胜利的喜悦冲刷着疲惫,也暂时掩盖了失去同袍的阴霾。
罗兰拎着一个几乎有他脑袋那么大的木杯,里面晃荡着浑浊的麦酒。
几个刚发完赏金、胆子也大了的老兵围着他起哄:“头儿!敬您!干了!”
若在以往,罗兰会豪迈地大笑,仰头灌下,然后捶着桌子要求再满上,直到不省人事。
但这次,他只是咧了咧嘴,独眼在火光下扫过那些的脸庞,多了一些稚嫩的新面孔。
“敬男爵、敬弗罗斯特领、也敬你们自己。”
他举起木杯,重重地与周围伸过来的酒囊、杯子磕碰了一圈,发出咚咚的响声,然后仰头——
这次只喝了一大口,便重重放下。
“行了!兔崽子们!酒有的是!但脑子不能丢!今晚还得有人守夜!”他吼了一嗓子,声音依旧洪亮,“谁他妈喝多了误事,老子把他吊城门上风干!”
起哄声变成了哄笑,士兵们嬉笑着散开,去找更软的柿子灌酒。
罗兰抹了把沾满酒沫的胡子,独眼望向城墙方向,那里,有一个矮小瘦削的身影。
威廉背对着下方的喧嚣,独自坐在垛墙边。
夜风撩起他额前的发丝,摊开掌心,那枚破旧的怀表静静躺着,表盖打开,月光洒在那张模糊的小像上。
他没有看庆功的人群,只是呆呆地望向雷蒙堡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
广场角落,几张歪斜的木桌拼在一起,乔治的声音格外响亮:“押!快押!老子就不信这把还输!”
几枚铜币和银币在桌面上叮当作响,他对面坐着几个同样面红耳赤的士兵。
“跟了!”一个年轻士兵兴奋地拍下几枚铜币。
乔治翻开牌,脸色瞬间垮掉,懊恼地一拍额头:“邪门!真他娘邪门!喂,你们是不是出老千了?”
赢钱的士兵哈哈大笑,一把揽过桌上的钱币。
乔治骂骂咧咧地洗牌,眼珠子却滴溜溜转着,盘算着下一把怎么翻本。
更远处,查理和老尼尔指挥着一些没喝酒的士兵和民夫,清点着从黑石山运回来的战利品——
几袋勉强能用的黑麦、一些粗糙的矿镐工具、几捆兽皮。
东西不多,但老管家依旧记录得一丝不苟。
“轻点放,这些都是能用的。”查理的声音沉稳,抚平了一角卷起的兽皮。
林修穿行在人群中,火光在他银色的肩甲上流动。
他接过士兵递来的酒碗,与他们碰撞,喝下几口酸涩的麦酒,听着他们带着醉意的吹嘘。
他的目光——偶尔与罗兰相遇,后者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敬意;
掠过威廉孤独的背影;
也看到乔治输钱后的哭丧脸。
最后,他走到场地中央一处稍高的台阶上,敲了敲手中的空碗。
喧闹声渐渐平息,许多目光投向他。
“黑石山,拿下了!”林修的声音清淅传开,“靠的是在场的诸位!弗罗斯特领不会忘记任何人的功劳!赏金和抚恤,明日就会发放!”
士兵们发出欢呼,用力捶打着胸膛或同伴的肩膀。
林修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那个帮了我们、把我们送进营地的熊人,它叫谢里夫——因为它天生矮小,在族群里受尽欺凌排挤,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万分艰难,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现在它为我们做事,它也说过自己没有杀害过任何人类——至于是真是假,过去到底如何,我不追究,但从现在起,在弗罗斯特领,只要它守我们的规矩,谁也不许为难它,明白吗?”
“明白!大人!”士兵们参差不齐却响亮地回应。
他们中的多数人都被兽族毁灭了家乡,一路退到维恩堡,要是说没有任何敌意,那多半是假话。
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位年轻男爵的父亲死于兽人之手,而且在亲眼所见男爵在战场上的表现后,也没有人会对这些话产生质疑——
因为没有人比他杀得更疯了。
看到众士兵的回应,林修点点头,没再多说,将空杯子递给旁边的士兵,转身走出了喧闹的场地,走向城墙根下那片相对安静的阴影——
谢里夫就蹲在那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它蜷缩着,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爪子紧紧攥着怀里某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一块从捡来的、边缘锋利的铁片。
耳朵听着人类的欢呼,鼻子嗅着肉香酒气,这一切都与它格格不入。
它只想离开。
脚步声靠近。
谢里夫猛地绷紧身体,肌肉僵硬,铁片的尖端硌着掌心。
它准备好了,如果这个人类贵族反悔,如果他还想继续利用它、囚禁它它就扑上去,哪怕只能咬下一块血肉、割下一道口子。
林修在它身边停了下来,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压迫或命令。
他,也蹲了下来,就蹲在它旁边的泥地上。
然后,一碗冒着热气的、香气浓郁的兔肉汤,和一杯散发着麦芽发酵气味的酒,被放在了谢里夫面前的地上。
“庆功宴上的,尝尝,厨子是我的侍女,手艺我个人觉得很不错。”林修的声音很平常,带着些许疲惫。
谢里夫爪子里的铁片握得更紧,警剔地瞪着林修,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困惑的咕噜声。
“别绷着,那回给你吃的肉,不是你们同族的肉,只是牛肉而已。”
谢里夫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身旁的人类。
可林修没看它,目光投向远处,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诉说:
“在帝国学院那会儿,因为我来自边境,是个穷男爵的儿子,那些公爵、侯爵家的少爷们,没少给我使绊子,明里暗里的嘲讽、故意弄坏我的训练甲、甚至在决斗练习里下黑手。”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时候我就明白,讨好和辩解没用,他们看不起你,不只是因为你的出身,可能是你的外表、你的力量不如他们,或者仅仅只是因为你与众不同。
谢里夫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后来,我就咬着牙练,他们练一小时,我练十个小时;他们学帝国语,我就连精灵族,甚至是兽人部落的语言都学;他们眩耀家传剑术,我就去把图书馆里现存的剑术、枪术、盾术、拳术等等卷轴,全部找出来、学会,后来的毕业测试,我把那群家伙一个一个,全都揍趴下。”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谢里夫,火光在他眼底跳跃。
“你看我院子里那些兵,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话多的,闷葫芦,怕死的和不要命的,都有,比如那个矮个子——”
林修用下巴指了指城墙上的威廉,“看见没?他杀人比很多大块头利索得多,在这里,能杀敌、能种地、能打铁,无论会什么,能做事就行,没人会因为你天生个子小点儿、跑得慢点儿就看低你——除非你自己先看低自己。”
谢里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威廉那沉默却挺拔的背影,又缓缓扫过院子里那些勾肩搭背、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却同样在放声大笑的士兵。
确实是这样。
这里没有嘲笑。
那个矮小的人类,甚至得到了相当的尊重。
它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点点。
怀里的铁片,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刺手。
林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之前对你承诺的那些,我说到做到,谢里夫,你自由了。”
他走向那扇沉重的、刚刚修复不久的要塞大门,对守门的士兵挥了下手。
绞盘发出嘎吱的声响,门被缓缓拉开一条足以通行的缝隙,门外是漆黑无垠、像征着自由的荒野。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篝火一阵明灭。
林修走回来,站在谢里夫面前,从腰间摸出一枚金币。
金币在火光下反射出温暖而诱人的光泽。
他把金币放在了谢里夫的掌心。
“弗罗斯特领,愿意跟任何种族、任何生物做朋友,只要不把刀剑对准我的领民,不把战火带到这片土地。”林修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盖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喧闹,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但如果谁伤害了他们”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出鞘的“凛冬”,斩钉截铁:
“我一定灭了他,追到天涯海角,不止不休。”
就在这时,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朝着城门这边走来,似乎是喝多了想出去放水。
他们看到了蹲在阴影里的谢里夫,脚步顿了一下。
谢里夫下意识地又缩了缩,爪子悄悄摸向地上的铁片。
但那几个醉鬼只是眯着朦胧的醉眼打量了它一下,其中一个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竟大着舌头,冲着它含糊不清地喊道:“喂!那个熊熊哥们!蹲这儿干嘛呢?过来过来喝一杯啊!男爵大人请客!”
另一人也笑嘻嘻地附和:“就、就是!赢了赢了都喝!”
他们没有靠近,没有扔石头,没有吐口水,只是发出了酒精味十足的邀请,然后他们便互相搀扶着,嘻嘻哈哈地从门缝挤了出去,一面走着,一面放声高歌。
谢里夫听得懂,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那枚金光闪闪的钱币,旁边是那碗依旧冒着微弱热气的肉汤。
它小心翼翼地、几乎颤斗地,伸出爪子,先是碰了碰那枚金币。
然后握紧了金币,紧紧的。
一滴透明的、滚烫的液体,砸落在它毛茸茸的手背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它低下头,窄小的肩膀剧烈地、无声地抽动起来。
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恐惧、挣扎和那一点点刚刚冒头、却无比灼热的暖意,终于冲垮了那层坚硬的外壳。
它哭了。
林修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重新走回那片火光与喧嚣之中。
城门依旧开着一条缝,门外是无边无际的夜,门内是一个哭泣的、手握着一枚金币的熊人。
以及一碗渐渐冷掉的兔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