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营地外围的战斗迅速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火焰蔓延,浓烟滚滚。
罗兰和威廉率领士兵反复冲杀。
熊人们本就因突如其来的袭击而陷入混乱,此刻更是溃不成军。
它们在火海中笨拙地躲闪,失去指挥、各自为战的它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人类的士兵则三人一组,默契配合,专攻下盘,用坚固的盾牌挡住熊人的第一波进攻,再用刀剑砍断跟腱,进而解决倒地的熊人。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不过一刻钟,营地外部还能站立的熊人已寥寥无几。
剩下的几头也被逼到角落,很快被乱矛捅死。
“清理战场!一个不留!”
罗兰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热血,视线扫过满地狼借。
“大人,矿洞!”威廉快步走到林修身边,指向那几个黑黢黢的矿洞入口。
里面的似乎还有残馀的熊人士兵,但龟缩在内,不敢贸然冲出。
林修点头。
他早已让人准备了大量潮湿的草料和引火物,紧接着下了命令:
“堵住次要出口,只留主信道。点火,扇烟进去。”
士兵们立刻行动,将大捆冒着浓烟的潮湿草堆用长杆推入主矿洞入口,其馀人则用临时找来的木板,奋力向洞内扇风。
浓烈刺鼻的白烟升腾而起,翻滚着涌入矿洞深处。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惊恐的咆哮和慌乱的奔跑声。
“咳咳…烟!好呛!(兽人语)”
“人类放烟了!出去!冲出去!(兽人语)”
矿洞内的熊人再也无法忍耐,它们推搡着,从主信道口涌出,一个个被熏得眼泪直流,咳嗽不止。
迎接它们的,是洞外严阵以待的、冰冷的数组。
林修站在阵前,“凛冬”斜指。
“放箭!”
嗖嗖嗖——!
第一波箭矢呼啸着没入冲出洞口的熊人群,当即射翻了五六头。后面的熊人惊骇地想要退回,却被更后面不知情况的同族推挤着继续向前。
“杀!”罗兰怒吼着,带着士兵顶了上去,将那些熊人死死堵在洞口狭窄的局域,刀剑齐下。
这是一场更为残酷的收割。
被烟雾削弱了战斗力、挤作一团的熊人几乎成了活靶子,徒劳地挥舞着武器,然后倒下。
战斗很快接近尾声。
冲出来的熊人几乎被斩杀殆尽。
最后一名熊人摇摇晃晃地冲出烟雾,它浑身皮毛被熏得发黑,最后被同族的绊倒在地上。
林修下令停止攻击,他缓缓走上前,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按住那头熊人的脑袋:
“三个月前,弗罗斯特男爵,是不是你们熊族杀的?(兽人语)”
那熊人没有回话,腥臭的气息喷薄在林修的脸上。
“如果是,我就灭了你们全族,如果不是……我就挨个灭过去,直到问出来为止!(兽人语)”
“吼!”
它没有回答,而是彻底疯狂,完全放弃了防御,如同濒死的野兽,用尽最后力气扑向林修。
最后一丝问询的可能消失了。
林修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尤豫。
侧身、进步、旋腕,剑刃化作一道银线,掠过熊人的脖颈。
吼叫声戛然而止。
那熊人随即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林修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最终,他收剑入鞘,转身,不再多看一眼。
至此,黑石山前哨营地,宣告攻克。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压抑的欢呼,随即迅速感染了所有人。
“赢了!”
“我们拿下了!”
“男爵大人万岁!弗罗斯特领万岁!”
劫后馀生的士兵们,无论是罗兰麾下的步兵还是威廉侦查小队的成员,都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脸上混合着疲惫、血污和狂喜。
他们看着站在火光与尸体中央的年轻男爵,眼神充满了敬畏。
罗兰拄着剑,独眼扫过遍地狼借的营地,咧开嘴,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
威廉默默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
林修抬起手,压下欢呼声。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打扫战场!警剔残馀!”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胜利的喜悦需要克制,战场清扫和防御巩固才是当下关键。
士兵们纷纷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
营地边缘,一堆矿篓和杂物形成的阴影里,谢里夫依旧紧紧蜷缩着,浑身抖得厉害。
外面的喊杀声、欢呼声仿佛离它很远。
它只听到自己心脏擂动胸腔的声音。
就在这时,旁边尸堆忽然动了一下。
一具“熊人尸体”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翻过身,它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一条腿断了。
谢里夫认出来了——
它是加尔,曾经在同一个小队服役的战友。
它竟然靠着装死和运气,撑到了这个时候。
加尔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想要爬起,目光下意识地扫视周围,查找逃生路径。
忽然,它的动作僵住了。
它的目光捕捉到了矿篓后那双惊恐万状的小眼睛。
四目相对。
加尔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瞪圆:
“谢里夫!”
它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扭曲的低吼,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恨意。
“是你是你这矮子杂种你把人类引来的!你出卖了同族!”
谢里夫吓得猛地一缩,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加尔试图站起来扑过去,但伤腿让它又跟跄摔倒。
它趴在地上,用爪子指着谢里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斗:“无耻!熊族的耻辱!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它喘着粗气,眼神变得怨毒而疯狂:“我要回去回雷蒙堡告诉沃顿酋长告诉所有同族!是你!谢里夫!背叛了部落!以后熊族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兽族九个部落都会唾弃你!追杀你!你逃不掉,你等着你等着!”
这些话,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一下凿在谢里夫的心上。
【熊族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所有部落都会唾弃你追杀你你逃不掉】
恐惧瞬间攫住了它,但随之涌起的,却是一种更尖锐的刺痛。
一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
某一个雨夜,在边境人类城镇肮脏的巷口,幼小的、浑身湿透的红毛熊崽蜷缩在垃圾堆旁,看着高大的身影从眼前走过,投来嫌弃或漠然的目光。
因为先天瘦小,它被自己的亲族丢弃了,只能靠吃垃圾为生。
可它没有刻意去学,却很快就能听懂、甚至模仿那些复杂的人类语言。
它以为这能让它在部落里有点儿用处,换来的却是更深的嘲弄——
【就会学舌的废物!】
它只是——
它只是想要一个能接纳它的地方,一个不用再挨饿受冻、被肆意欺凌的角落。
它拼命讨好,干最脏最累的活,换来的也仅仅是偶尔施舍的残羹冷炙和永无止境的欺凌。
阿里扎虽然脾气差,但从不会欺凌弱小,这支队伍是它好不容易抓住的浮木,尽管依旧卑微,但至少…至少能让它有一个去处,有活儿干、有饭吃。
而现在,如果自己把人类军队带进营地的事被部落得知,恐怕王庭的那支清扫部队,会让这世间再无它的容身之地。
……
此时加尔还在嘶嘶地诅咒着,拖着残腿,试图向营地外的黑暗爬去。
【我有什么错?】
【我也不想生下来就瘦小】
【我只是想得到平等的对待我有什么错?】
谢里夫空洞的眼睛缓缓聚焦,落在加尔艰难爬行的背影上。
一种比恐惧更冰冷的东西,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蔓延开来。
它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它身体不再颤斗。
它浑浊的目光扫过地面,看到了一柄沾满泥污和暗红色血迹的矿工铁镐,静静地躺在一具尸体旁。
它弯腰,捡起了那柄铁镐。
木柄冰冷而粗糙,金属镐头沉甸甸的。
加尔毫无所觉,仍在咒骂着、蠕动着向前爬。
谢里夫拖着铁镐,一步一步,无声地跟在加尔身后,走入一片更浓密的阴影里。
火光将它们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巨大的、爬行的熊人阴影。
后面,一个矮小的、拖着长柄武器的影子在缓缓逼近。
爬行的影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试图回头。
就在这一瞬——
后面那矮小的影子猛然举起了手中的长柄武器,狠狠砸下!
砰!
一声闷响。
爬行的影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被掐断的嗬气声,然后猛地僵住。
矮小的影子没有停顿,再次举起武器,落下。
砰!
砰!
砰!
一下,又一下,机械而沉闷。
地面上,那巨大的熊人影子随着每一次重击而剧烈地弹动、扭曲,然后渐渐不再抽搐,最终彻底瘫软、融化在更大的阴影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色。
矮小的影子终于停止了动作,保持着高举铁镐的姿势,僵立在阴影中,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远处,人类士兵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近处,跃动的火光映照谢里夫溅满鲜血的脸。
“谢里夫——”
它听见身后有人用兽人语喊着它的名字。
“恭喜,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