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刚入伍的第一天，陌生、徨恐，笨重的皮甲磨得肩膀生疼。
食堂里，芬恩端着寡淡的麦粥，不知所措地站在人群边缘。
“新来的？坐这儿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芬恩扭头，看到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些许风霜痕迹却笑容爽朗的士兵，正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谢、谢谢”芬恩讷讷地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芬恩点点头，盯着碗里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粥水。
“都一样，我刚来时也这样，想家还想哭鼻子呢！喏，雷蒙堡，那里就是我家。”利姆用手指了指北方，随即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芬恩的后背，差点把他拍进粥碗里，“别绷着，以后就是一个战壕里吃饭睡觉挨揍的战友了，喏，这个给你。”
他说着，从自己碗里捞起唯一一小块看得见肉的骨头，不由分说地放进芬恩碗里。
“老兵这”芬恩愣住了。
“什么老兵，我也就比你早来一年，看你瘦的，多吃点才有力气挥剑，不然到时候罗兰骑士的吼声都能把你震趴下。”利姆挤挤眼，压低声音，“那独眼龙嗓门贼大，习惯就好——对了，晚上巡夜要是怕黑，可以跟我一组，我罩你。”
芬恩点了点头，窘迫和不安慢慢散去。
维恩堡的军营相当简陋，没有装备、器材，连训练用的制式剑也要轮着用。
偶尔会有肉菜——罗兰骑士带着他们去野外狩猎，北境的秋季已经有了寒意，在这荒原之上，能捉到的也就只有兔子和老鼠。
对于新兵们来说，训练的时间很短，但在年轻男爵的指导下，他们也学会了最基础的战斗动作。
男爵说，只要表现良好、立下战功，就会增加赏钱，未来加封进爵也不是没有可能。
终于在今天，他也要上战场了。
“信号！是男爵大人的信号！”
芬恩看着划破天际的光束，兴奋地喊道。
“士兵们！”罗兰猛地拔出长剑，剑锋直指山下，所有的焦虑和压抑在这一刻化为震天的怒吼，“冲锋！接应男爵大人！！”
“杀！！”
三十名士兵发出怒吼，跟着冲在最前面的罗兰，沿着山坡，向着那片火光与混乱发起了冲锋！
“芬恩！跟紧我！听指挥，不要掉队！”
利姆神情严肃地嘱托着跟在自己身后的新兵。
“明白！”
芬恩郑重地点了点头。
……
山下，形势瞬间危急！
林修挥剑劈翻一头熊人，但另一头熊人的石矛已然刺到近前，他勉强侧身，锋利的石刃依旧划破了他手臂的皮甲，带出一溜血花！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强烈的虚弱感——
接连使用肉体强化，对他的身体负担极大，连续的高强度爆发和维持感知，正在迅速榨干他的体力。
超凡者并非无敌，依旧会受伤，会流血，会力竭。
更多的熊人围拢上来，它们看出了林修的强悍，也看出了他的疲惫，攻击更加疯狂。
林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翻涌的气血和手臂的刺痛，“凛冬”再次扬起，剑光舞动，又将一头扑上来的熊人开膛破肚。
但包围圈正在缩小。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
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林修的熊人被一柄呼啸而来的战斧狠狠劈中了肩膀，惨叫着倒地。
“大人！”
如同雷霆般的吼声响起，独眼骑士如同战神般从天而降，手中战斧狂舞，瞬间就将林修身边的压力清空了一片！
他带来的三十名士兵也如同狼入羊群，狠狠撞入了熊人的侧翼！
“列阵！盾牌顶住！用刀砍腿！”罗兰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立刻指挥士兵组成简易的防御阵型，抵挡熊人的冲击。
“扔火罐！”林修趁机喘息，下令道。
几名士兵立刻掏出劣火罐，点燃后奋力投向熊人最密集的地方。
火焰再次爆开，成功地延缓了熊人的追击势头，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熊人惊怒的咆哮。
“威廉！带矮人先撤！罗兰，断后！”林修迅速下令。
威廉毫不迟疑，背着格伦，在几名士兵的掩护下，向着预定的安全路线快速撤退。
……
新兵芬恩跟着队伍冲下山坡时，只觉得热血沸腾，之前的训练和对战斗的幻想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现实。
看着男爵大人如同砍瓜切菜般放倒熊人，看着大家结阵御敌，他觉得这些野兽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直到——
一头格外高大、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熊人突破了前排的防御，直接冲到了他面前！
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芬恩完全笼罩，浓烈的腥臭和狂暴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对方手中那根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粗石矛，矛尖正对着他的胸口！
此时，芬恩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训练时学的所有招式、所有应对方法，全都被极致的恐惧挤出了脑海。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熊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看着那石矛带着死亡的风声刺来！
他僵住了，甚至连逃跑都忘了。
“芬恩！躲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身边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
是利姆。
“别愣着，赶紧走！”
芬恩跟跄着向后跌倒，侥幸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刺。
而利姆却因为这一推，短暂失去了平衡，也错过了后撤的时机。
噗嗤！
沉重的石矛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利姆身上简陋的皮甲，从他背后透出，矛尖滴着温热的鲜血。
利姆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最初的用力推搡，瞬间变为痛苦扭曲和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了看洞穿自己胸膛的粗陋石矛，又艰难地抬眼看向摔倒在地的芬恩，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血沫涌了出来。
下一秒，那熊人狂暴地甩动石矛，将利姆尚且温热的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甩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几步远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再也不动了。
那具如同肉泥一般的残尸、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恰好望着芬恩的方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芬恩怔怔地看着利姆那惨烈的死状，看着那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色血迹。
这些天一直照顾他、安慰他的老兵，就在他眼前，为了救他，刚才还鲜活跳动的生命就这么瞬间消逝。
之前的热血、兴奋、幻想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刻骨的恐惧和茫然。
“走啊！芬恩！快走！”
已经跑出数十米的罗兰又返了回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向后跑。
芬恩如同木偶般被拖着，目光却无法从利姆的尸体上移开，直到那景象被混乱的人群和闪铄的火光彻底吞没。
战斗还在继续。
但某些东西，在他心中已经彻底改变了。
罗兰奋力砍倒眼前最后一头追得最近的熊人，看着在劣火罐阻隔下暂时停滞的熊人大部队，啐出一口唾沫。
“撤！丢火罐！交替掩护！！”
林修从熊人包围圈中杀出，顺利和大部队汇合。
所有士兵迅速消失在荒野之中，只留下身后冲天火光和熊人隔着火焰愤怒而不甘的嘶吼，在黑石山下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