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堡残破而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队伍穿过最后一段荒原,踏上通往要塞大门的夯土路。
大门打开,林修走在队伍最前,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左臂皮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下方的布料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黏连在伤口上。
他只是随意地用一根布条勒紧了上臂止血,仿佛那伤口并不存在。
“大人!您的手臂!”罗兰第一个注意到,独眼中布满血丝,几步抢上前,声音因急切而显得粗嘎。
他身上溅满了熊人暗沉的血污,但似乎是毫发无伤。
查理、乔治和威廉也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关切。
“无碍,皮肉伤。”林修摆摆手,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别人的事,“先安置矮人,乔治,直接送他们去流民安置区,去找安娜太太,让她帮忙清洗包扎,再弄点热食,然后去把亚伯叫来,让他看看需不需要用些草药。”
“安娜太太?”罗兰一愣,“那是谁?堡里的医官不是早就”
乔治连忙接口,他脸上也沾着灰泥,但神情活络许多:“就是安置营里那个、那个妇人!呃,男爵大人指派她负责些简单的医护和包扎活儿,她女儿就是那天玩鸽子那个!嘿,罗兰你没在,应该不知道”
林修微微颔首,确认了乔治的说法,目光转向乔治。
骑士立刻领命,带着三名矮人和两名士兵转向安置区方向。
处理完事项,林修停下脚步,转过身。
火光照亮他沾着血污和烟尘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扫过身后略显凌乱的队伍,声音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现在,汇报伤亡。”
短暂的沉默后,各位骑士依次上前。
查理抚胸行礼,花白的眉毛下眼神沉稳:“维恩堡防务无恙,无伤亡,已加派哨戒,谨防兽人报复。”
威廉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侦查小队,一人轻伤,可自行处理。”
最后是罗兰。
独眼骑士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才硬邦邦地回道:
“步兵队,无人受伤。”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沉重压抑,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死亡一名。”
气氛瞬间凝滞。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罗兰长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队伍中间,如同老鹰抓小鸡般,一把将一个失魂落魄的年轻士兵拽了出来,狠狠掼在队伍最前面。
那士兵跟跄几步,几乎摔倒,正是新兵芬恩。
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崭新的皮甲上沾满了同伴喷溅上的、已然干涸发黑的血液。
“就是他!东!”罗兰的怒吼着,声音响彻整片广场上,“这怂蛋在战场上吓傻了!呆得象根木头!要不是利姆那傻小子推他一把,死的就是他!利姆替他死了!被那畜生用石矛捅了个对穿!”
每一个字都象鞭子抽打在芬恩身上,也抽打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芬恩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睛里涌出深深的痛苦和恐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林修冰冷的视线落在芬恩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斥责。
他一步步走到芬恩面前,停下。
年轻的男爵比芬恩高出半个头,带着伤的血污和历经厮杀后的凛冽气场,压得后者几乎无法呼吸。
“战场上,牺牲再正常不过。”林修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如同北境的寒风。
“没人能保证下一场战斗自己不会牺牲,也没人能保证一定能救下谁。”
他微微俯身,盯着芬恩剧烈颤斗的瞳孔。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自我沉沦,浪费别人用命换来的机会。”
“从今天起,解除你的战斗任务,这些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芬恩抬起头来,眼框肿胀,脸颊兀自挂着泪痕。
林修继续说着:“你给我想,想,给我好好地想清楚,什么是士兵,又为什么要当士兵,想不明白,就回安置营去垦荒,至少那样你不会害死你的战友——
说完,他不再看几乎瘫软在地的芬恩,目光转向其他士兵。
他精准地点出了几个名字——
包括那几名投出火罐、顺利阻挡追击的士兵、那个死命顶着盾牌护住侧翼的老兵、甚至还有那个拖着伤腿依旧拼死护卫矮人的、威廉侦查小队的一名士兵。
“你们几个,今天做得很好,老尼尔,记下他们的名字,每人这个月有额外赏金,同时累积荣誉,未来优先册封骑士。”
被点名的士兵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了激动和荣耀,胸膛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
周围的士兵们也投来混合着羡慕和敬佩的目光。
实实在在的奖赏,远比空泛的赞扬更能激励人心。
最后,林修看向老管家,语气沉凝:“尼尔,去查清楚牺牲士兵利姆·柯兰多的家乡、家人,以弗罗斯特家族的名义,发放抚恤金——二十枚银币,以后凡战死者,皆依此例。”
这道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所有士兵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二十枚银币!
对于一个普通家庭而言,这几乎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更别提这种制度本身!从未有领主如此明确地承诺并实践对士兵身后事的保障!
一瞬间,空气中那沉甸甸的悲伤和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悄然取代。
那是一种被重视、被承诺、值得为之效死的悸动。
许多士兵的眼圈红了,他们死死攥紧手中的武器,看向那位年轻男爵的目光变得截然不同。
罗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只独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更深沉的肃穆。
他一把提起芬恩,将他拖回了队伍里。
“解散!各自归队!受伤者去找安娜太太和草药房的亚伯!”
林修一挥手,人群缓缓散去,低沉的议论声和搀扶伤者的动静交织在一起。
他这才转身,慢悠悠地走向男爵府。
艾莲早已无声地候在门边,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林修用手捂着的受伤手臂上,眉头蹙了一下。
“哟,我回来了。”
“手臂怎么了?”
“擦伤而已。”
“把手拿开。”
“哦。”
当林修褪下破损的皮甲和染血的内衬,露出左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卷,血迹斑斑,看着相当骇人。
他自己倒是浑不在意:“哎,看来没法无伤通关‘收复失地’副本了。”
“请坐下,少爷。”
艾莲的音调听起来比平日更高一些。
她迅速端来热水、干净的布条,以及一小瓶亚伯之前配置的、据说能够止血的草药膏。
“不用这么麻烦。”林修摆了摆手,“用火钳就行……哎,要是领地里有治疔师在就好了。”
“少爷,可是”
“放心,我又不是普通人。”
林修笑眯眯地展示着肌肉,但很快又疼得呲牙咧嘴。
“明白了。”
艾莲转身从壁炉里取出了那根烧得通红的火钳,金属灼热的气息瞬间铺开来。
“来吧——”林修伸出骼膊,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要喝杯水,“快点啊,艾莲,长痛不如短痛,你的手艺我信得过,毕竟在学院那会,你的医护课就学得很好”
然而,一向冷静利落、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艾莲,此刻的动作却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滞涩。
艾莲握着火钳的手柄,指尖微微发白,平日做事格外精细的手,此刻竟有了一丝颤斗。
她对着伤口比划了一下,却又停下,用冷水再次浸湿了布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伤口周围干涸的血痂,动作仔细。
“怎么了?我们无所不能的艾莲小姐,也有遇到困难的时候?”林修挑眉,语气轻快:“哎,是不是看少爷我受伤,心疼了?”
若是往常,这种程度的调侃换来的多半是一句反讽。
但今天,艾莲只是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红瞳里,此刻清淅地映跳动着炉火的光焰和一抹难以掩饰的紧张。
她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握紧了火钳,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灼热的尖端稳稳地朝伤口压了下去——
“滋啦——”
一声轻响,伴随着皮肉烧灼的细微气味。
林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甚至还有馀力开口:
“恩——火候恰到好处,外焦里嫩,艾莲,以后咱们要是破产了,去街头卖烤肉估计也能发财”
艾莲的手猛地一顿,迅速移开火钳。
她看着伤口表面被高温彻底灼烫过,放下火钳,拿起药膏,用木片仔细地涂抹上去,动作重新变得平稳。
只是她始终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少爷,”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柔了少许,“如果您能多关心关心您的身体或许我们并不需要去街头卖烤肉。”
林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笑了笑。
“艾莲,我的小金库还有多少?”
“一百三十金七十五银二十一铜,少爷要做什么?”
“你记这么仔细我想想,拿二十枚银币三十吧,用作抚恤和赏金。”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