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铁轨以东(1 / 1)

八月的夜风里,已经带上了太行山深处特有的凉意。

平汉铁路。

这是一道被钢铁和探照灯强行划在华北大地上的伤疤。

西边是连绵的太行山脉,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冀中大平原。

此刻,这道伤疤正处于一种高度敏感的痉孪之中。

一列满载着煤炭和矿石的货运列车,正喘着粗气,象是一头患了哮喘的老牛,慢吞吞地在铁轨上爬行。

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翻滚,被强光打得惨白。

路基下方的排水沟里,趴着七个黑影。

苏青把脸埋在充满煤渣味和机油味的碎石堆里。

她的心跳很快,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怀里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帆布包,勒得她胸口发疼。

那是图纸是配方,也是太行山兵工厂几个月的心血。

“别动。”

身边的交通员老赵,一只手死死按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粗糙、有力,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头顶上,探照灯的光柱象是一把巨大的扫帚,从路基上扫过。

光柱边缘的馀光,照亮了苏青那副圆圆的眼镜片,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光。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队日本巡逻兵踩着枕木走过。

剌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狼狗的喘息声清淅可闻,湿热的腥气顺着风飘进排水沟。

苏青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李四光送给她的那支勃朗宁1906袖珍手枪。

枪身很小,很冰凉。

巡逻队走远了。

“走。”老赵低喝一声。

七个黑影象是受惊的狸猫,猛地窜出排水沟。

眼前是一道封锁沟,这是冈村宁次“囚笼政策”的杰作。

深三米,宽三米,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有些地方还灌了水。

没有吊桥。

两个战士先跳下去,双腿叉开,撑在沟壁两侧,搭成了人梯。

“踩着过。”老赵推了苏青一把。

苏青咬着牙,踩着战士的肩膀,翻过了这道生死线。

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钻心的疼。

但她没哼声,只是紧了紧背上的包,一瘸一拐地跟上了队伍。

越过铁路,就是冀中。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队伍在青纱帐里穿行,这里的高粱长得不如往年好。

很多地块都荒了,杂草丛生。

偶尔路过几个村庄,也是残垣断壁,一片死寂。

那是“无人区”。

苏青看着路边那一棵棵被拦腰砍断的老柳树,看着那些被推倒的土墙,心里堵得慌。

她在燕京大学读书的时候,教授讲过“焦土政策”。

但书本上的文本,变成眼前这满目疮痍的现实时,那种冲击力是无法形容的。

这里没有诗意,只有生存的艰难。

“喝口水。”老赵递过来一个水壶。

苏青接过,抿了一口,水里有一股涩味。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老赵指了指东方那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过了前面那条封锁沟,就是三官庙的地界,那是陈教员的地盘。”

提到“陈教员”这三个字,老赵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丝敬重,甚至还有一点点迷信般的崇拜。

苏青握紧了水壶。

她在兵工厂里听过太多关于那个人的传说。

那个把化肥变成炸药,把木头变成大炮,把整个冀中平原变成棋盘的男人。

李四光师傅说,那是个能把死棋下活的人。

三官庙,地道深处。

“滋啦——”

一根火柴划燃,点亮了那是用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

陈墨坐在土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摊在草纸上的一堆黄色粉末。

那是从日军未爆航弹里掏出来的苦味酸。

这东西威力大,但也娇气。

受了潮,或者混进了杂质,不仅威力大减,还极不稳定,随时可能炸膛。

“不行。”

陈墨放下镊子,叹了口气。

“纯度不够,结晶也不均匀。”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帮忙研磨木炭粉的张金凤。

“老张,这一批土雷,引信还得改。这种拉发引信太不可靠了,受潮就哑火。”

张金凤放下石杵,一脸的苦相。

“老陈,咱们就这条件,能响就不错了。你是不知道,昨儿个二区那边的民兵埋雷,没炸着鬼子,倒把自己崩了个跟头。这玩意儿,脾气比娘们儿还大。”

陈墨没笑。

他看着那些粗糙的爆炸物,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就是目前的困境。

他们有了战术,有了决心,也有这庞大的地道网。

但是,技术瓶颈就象是一道看不见的墙,死死地挡在面前。

化肥炸药虽然合格了,但起爆是个大问题。

没有合格的雷管,没有稳定的电起爆设备,这些炸药就只能当大号鞭炮听响。

而且小鬼子对化肥的管控,也越发严格了。

要想对付高桥由美子的特种部队,对付那些武装到牙齿的日军,光靠“听响”是不够的。

必须要有更精准、更致命的武器。

“也不知道太行山那边,怎么样了。”

陈墨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裂纹的黑棋子,在指尖转动着。

他发出的求援电报已经过去五天了。

如果李四光能来,哪怕只是送来几张图纸,或者几个关键的化学配方,局面也会大不一样。

“报告!”地道口传来了一声低呼。

马驰钻了进来,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水气。

“教员,交通站来信了。”

马驰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太行山的人,到了。”

“到了?”陈墨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棋子差点掉在地上,“在哪?”

“刚过封锁沟,正在往咱们这儿摸。估计再有半个钟头就能进村。”

“谁带队?”

“老赵。他说……”马驰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说,这次来的不是李科长。”

“不是四光?”陈墨愣了一下,“那是谁?”

“是个女学生。叫苏青。”

“女学生?”

一旁的张金凤张大了嘴巴。

“老陈,这太行山是咋想的?这兵荒马乱的,送个女学生来干啥?给咱们唱戏解闷?”

陈墨没有理会张金凤的胡话。

他的脑海里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苏青……

他隐约记得李四光在之前的信里提过一嘴,说是燕京大学来的高材生,化学底子很扎实,帮着改良了硝酸铵的配比。

“走。”

陈墨抓起桌上的武装带,扎在腰间。

“去接人。”

……

半小时后。

三官庙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地道的翻板被推开,陈墨钻了出来。

此时天已经大亮。

晨雾在田野间弥漫,远处的炮楼象是一个个灰色的幽灵,若隐若现。

高粱地里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老赵带着几个人,从青纱帐里钻了出来。

走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材瘦弱、剪着短发、戴着眼镜的姑娘。

她浑身是泥,裤腿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她怀里那个帆布包,却被护得严严实实,连个泥点子都没沾上。

苏青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她看到一个穿着破旧灰布军装的男人站在土坡上。

那个男人很瘦,脸颊有些凹陷,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乱糟糟地顶在头上。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象是一杆标枪,直插在这黄土地上。

那种气质,和她在太行山兵工厂里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那是书卷气和杀气完美融合后的产物。

“陈教员?”苏青试探着叫了一声。

陈墨走下土坡。

他的目光在苏青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干净、很执着的眼睛。

“我是陈墨。”他伸出手。

那只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还有洗不掉的火药残留。

苏青有些慌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很硬,很暖。

“我是苏青。”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李科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她把那个帆布包递了过去。

“这里面有最新的雷管图纸,有磺胺提纯的笔记,还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半瓶淡黄色的液体。

“这是……最新提纯的硝化甘油样本。”

陈墨接过那个玻璃瓶。

液体在瓶中轻轻晃动,折射着初升的阳光。

虽然只有几十毫升,但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这是炸药之王。

也是打开僵局的钥匙。

“辛苦了。”

陈墨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眼神里多了一份郑重。

“欢迎来到冀中。”

“欢迎来到……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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