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腹地,黎城以北。
这里是八路军总部兵工厂的所在地。
巍峨的石灰岩山体象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面的战火隔绝。
山谷里水流湍急,推动着巨大的水轮机轰隆隆作响。
那声音比雷声还要沉闷,还要持久。
一间依山而建的工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焦炭味,还有那种金属被切削时散发出的滚烫气息。
李四光站在一台皮带传动的车床前。
这位曾经跟随陈墨从武汉一路逃亡出来的年轻人,如今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
脸颊消瘦,颧骨突出,下巴上胡茬杂乱。
那只握着卡尺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那是半年前试制新型雷管时留下的纪念。
图纸铺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
那是一份关于改进八二迫击炮引信的设计图。
“还是不行。”李四光放下了卡尺。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长期熬夜后的疲惫。
撞针的硬度不够。
太行山的钢材杂质太多,淬火工艺总是达不到那个临界点。
“科长。”
门口传来了一声报告。
进来的是兵工厂的政委。
政委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神色凝重。
“冀中那边来信了。”
李四光猛地转过身。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渴望的光芒。
“是……先生?”
“是二十二团。”政委把电报递过去。
“陈墨同志那边,局面打开了。但是,他们遇到了技术瓶颈,硝酸铵炸药的稳定性、电雷管的量产,还有……他们缴获了一批日军的毒气样本,急需化验,技术人手不足。”
政委顿了顿。
“他们请求技术支持,点名要你。”
李四光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仿佛有千钧重。
陈墨、先生。
那个教他怎么构建系统化学、物理的人。
李四光想去做梦都想。
这太行山虽然安全,但那种看着战友在前线拼命,自己却只能在后方车零件的煎熬,比死还难受。
但李四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未完成的引信图纸。
又看了一眼车间里那几十台正在轰鸣的机器,还有那些围着机器、满脸求知欲的学徒工。
这里离不开人。
师长下过死命令,这批迫击炮弹,月底必须下线。
这是为了配合即将到来的反扫荡。
“我去不了。”
李四光的声音很低,象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手指死死地捏着衣角。
“这边的生产线刚上马,我要是走了,这几百号人,这几千发炮弹,就废了。”
政委叹了口气。
这也是总部的意思。
李四光现在是兵工部的一块宝,不能轻易涉险。
冀中是大平原,穿过几道封锁线,九死一生。
“那……回绝?”政委问。
“不。”
李四光抬起头。
目光穿过工房的窗户,落在了远处的一间实验室里。
那里,经常传出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声响。
“派小苏去。”
“苏青?”政委愣了一下,“那个女学生?她才来不到一年,行吗?”
“行。”
李四光回答得很笃定。
“她是燕京大学化学系的高材生,论理论,她比我强。论心思细密,她比我强,最重要的是……”
李四光指了指那间实验室。
“那批硝酸铵炸药的改性配方,就是她算出来的。”
……
实验室。
苏青正在清洗试管。
这姑娘留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布军装,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眼镜,镜片很厚。
看起来文文静静,象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但那双手却很稳。
倒酸,摇匀,观察反应。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象是教科书。
“苏青。”李四光站在门口。
“师傅。”苏青放下试管,转过身。
“收拾一下。”李四光没有废话。“带上那套最新的起爆器图纸,还有那箱磺胺提纯的笔记。”
“去哪?”
“冀中,找陈教员。”
苏青的眼睛,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亮了一下。
陈墨。
那是兵工厂里的传说,可以说是所有技术人员心中的神。
“什么时候走?”
“今晚。”
李四光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只有巴掌大的精致勃朗宁手枪,那是师长送他的配枪,极为珍贵。
“带着防身。”
“记住,见到了先生,替我磕个头。”
李四光的声音有些哽咽。
“告诉他,太行山的铁很快就能烧红了……”
与此同时,冀中平原,李家坞据点废墟。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弹坑。
焦黑的泥土翻卷着,露出了下面被烧红的砖石。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硝酸铵炸药特有的氨气味。
一群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日军技术人员,正在废墟上忙碌。
他们用镊子夹起泥土,放入试管。
用尺子测量弹坑的直径和深度。
松平秀一站在坑边,手里拄着指挥刀。
脸色阴沉得象是要滴出水来。
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日军大佐。
那是华北方面军特种情报部的技术课长,佐藤,正拿着一份刚刚做出来的分析报告。
“结果出来了?”松平秀一问。
“出来了。”
佐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震惊。
“松平君。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佐藤指着报告上的一串数据。
“这不是黑火药,也不是我们常用的黄色炸药。”
“这是硝酸铵,也就是化肥。”
“化肥?”松平秀一皱眉,“化肥能炸出这么大的坑?”
“理论上不能。”佐藤推了推眼镜,“纯度不够,感度太低。但是这个陈墨,他在里面加了东西。”
“什么东西?”
“锯末,柴油。还有少量的敏化剂。”
佐藤看着那个巨大的弹坑,眼神里居然流露出一丝恐惧。
“这是一种极其廉价、原料随处可见,但威力却堪比tnt的工业炸药。”
“更可怕的是那个引爆方式。”
佐藤从证物袋里,拎起一截烧焦了的铜线,还有一个被炸变形了的、看起来象是闹钟零件的齿轮。
“电起爆,延时设备。”
“松平君。”
佐藤抬起头看着松平秀一。
“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群只会埋地雷的农民了。”
“这是一群掌握了化学工业原理的、懂得系统工程学的专家。”
“如果在冀中平原上,每一袋化肥都能变成炸弹,每一个闹钟都能变成引信……”
佐藤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个后果,足以让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军官,感到脊背发凉。
松平秀一看着那片废墟。
风吹过,卷起一阵黑色的尘埃。
那些尘埃落在他的白手套上,怎么拍也拍不掉。
“技术升级了。”
“顾君,不愧是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松平秀一喃喃自语。
那个陈墨,不仅仅是在打仗。
他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进行着一场战争技术的迭代。
如果不能在他们完成这次迭代之前,将他们彻底扼杀。
那么,整个华北,都将被这种廉价而恐怖的爆炸物,炸上天。
“把报告发给高桥顾问。”
松平秀一转身,大步走向汽车。
“告诉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车轮碾过焦土,发出吱吱的声响。
而在那遥远的太行山脉中。
一个背着沉重背囊的年轻姑娘,正跟随着一支运粮队,踏上了通往冀中的、那条充满了未知的险途。
她怀里揣着那把勃朗宁,还有那个,足以改变冀中战局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