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官庙地下的军械所,其实就是原先村东头王铁匠的铺子,被整体“搬”到了地下三米深的地方。
空气流通不畅,混杂着焦炭、生铁和那种特有的化学药剂的酸味。
一盏煤油灯挂在土壁上,玻璃罩子被熏得乌黑,光线昏黄而粘稠。
苏青坐在一条长板凳上,面前是一张用门板搭成的工作台。
她手里拿着一支秃了尖的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飞快地计算着。
她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鼻尖上渗出了汗珠,顺着人中滑落,滴在那个刚做出来的木头盒子上。
“不对,装药密度还得加大。”
苏青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干涩。
“按照这个体积,如果是黑火药,爆炸初速只有每秒四百米。要想把这五百颗铁砂打出五十米还能穿透棉衣,必须用改性的硝铵炸药,而且还得压实。”
站在她对面的张金凤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姑娘,你就直说,还要多少这玩意儿?”
张金凤指了指旁边箩筐里那堆黄褐色的粉末。
那是用化肥、锯末和从鬼子哑弹里,掏出来的苦味酸混合而成的“土炸药”。
“填满。”
苏青指了指那个木盒子的后半部分。
“后壁要加厚,前壁要薄。炸药的力量是有方向的,如果不给它规定路走,它就会四面开花,伤着自己人。”
这就是陈墨要做的东西——简易定向雷。
在这个没有无缝钢管,没有高强度塑料。
甚至连铸铁壳体都难以量产的冀中平原,想要造出那种一炸一大片的“阔刀”地雷,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道理是通的。
陈墨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半寸厚的弧形铁板。
那是从之前炸毁的日军军用车残骸上,用钢锯锯下来、又在铁匠炉里烧红了锻打出来的。
边缘毛糙,带着火燎的痕迹,但这块铁板,就是这颗雷的“屁股”。
“这块板子,能挡住向后的冲击波,把劲儿往前面顶。”
陈墨把铁板嵌进那个坚硬的榆木盒子里,用钉子死死钉住。
“老张,把你弄来的那些‘佐料’倒进去。”
“得嘞。”
张金凤从背后拖过来一个麻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不是钢珠。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哪有那么多钢珠可霍霍。
地上一堆生锈的螺丝钉、剪断的粗铁丝、甚至是砸碎的生铁锅片。
这些东西大小不一,型状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边缘锋利,看着就让人肉疼。
“咱们没有滚珠轴承厂。”
陈墨捡起一枚生锈的铁钉,在指尖转了转。
“但这玩意儿炸出去,杀伤力不比子弹差。破伤风都能要了鬼子的命。”
苏青接过铁板盒子,开始往里面填装炸药。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先铺一层蜡纸防潮,然后倒入药粉,用木槌轻轻夯实。
每夯一下,哪怕是胆大包天的张金凤,眼皮子都得跳一下。
那可是炸药。
一旦有一点火星,这屋里的人连拼都拼不起来。
苏青的手却很稳。
她在学校实验室里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操作,虽然那里的条件比这儿好上一万倍,但化学反应的原理不会因为地点的改变而改变。
炸药填了一半,她停了下来。
“电雷管。”她伸出手。
陈墨递过去一个用竹管做的小玩意儿。
两根细铜丝从尾部伸出来,那是起爆线。
苏青把雷管埋在药粉的中心位置,然后继续填药,直到填平。
接下来是“杀伤层”。
张金凤带来的那些碎铁片、铁钉,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炸药的前面。
苏青用融化的松香和蜡混合在一起,浇在这些铁片上,把它们固定住。
松香凝固后,那些狰狞的铁片就象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静静地等待着破壳而出的那一刻。
最后,是一层薄薄的胶合板盖子。
“封口。”
陈墨拿过锤子和钉子。
“叮、叮、叮。”
敲击声在沉闷的地道里回荡。
十分钟后。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丑陋的木盒子,摆在了桌面上。
它大概有两块砖头那么大,正面写着这面是“前”字。
这是为了防止埋雷的民兵搞反了方向。
背面露着两根红色的铜线。
“这就……成了?”
张金凤围着这个木盒子转了两圈,一脸的怀疑。
“这玩意儿看着跟个骨灰盒似的,真能象你说的那样,一炸一大片?”
“这是物理学。”
苏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炸药爆炸产生的高压气体,会被背后的厚铁板反弹,只能向前释放。这股能量会推动前面的铁片,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飞出去。在这个扇形面上……”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大约六十度的夹角。
“五十米内,没有任何生物能站着。”
陈墨看着这个简陋的“杀器”。
虽然粗糙,虽然没有标准化的外壳,但它的内核逻辑是成立的。
在1942年的冀中,这就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试试。”
陈墨抱起那个沉重的木盒子。
“去哪试?外面全是鬼子。”张金凤问。
“不去外面。”
陈墨指了指地道深处的一条废弃支线。
“那条道尽头塌方了,正好是个死胡同。咱们就在那儿听个响。”
地道深处,废弃支线。
空气浑浊,尽头是一堆塌落的黄土,堵得严严实实。
陈墨把木盒子架在一块石头上,正面朝着那堆黄土,调整了一下角度。
然后,他拉着导线,一路后退,退到了三十米外的一个拐角处。
苏青和张金凤躲在另一侧的掩体后,捂住了耳朵。
陈墨手里拿着那个手摇电话机改装的起爆器。
他看了一眼苏青。
苏青点了点头,脸上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起爆。”
陈墨猛地按下了手柄。
电流通过导线,瞬间点燃了雷管。
“轰————!!!”
即便是在地下,即便隔着几十米和拐角,那声巨响依然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斗。
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尘土,呼啸着从信道里冲了出来,吹得众人睁不开眼。
头顶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几秒钟后,馀音散去。
陈墨打开手电筒,率先走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松香烧焦的味道。
走到尽头,张金凤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堆原本堵在尽头的、压得实实的黄土堆,象是被一只巨兽的爪子狠狠挠了一把。
整个土堆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嵌满了铁钉和铁片。
有的甚至深深地钻进了土里,只露出一个尾巴。
而在土堆前面的地面上,呈扇形分布着无数道放射状的刮痕,就象是用梳子梳过一样。
如果那里站着一排人……
张金凤打了个寒颤。
“乖乖……”
他摸了摸那些嵌在土里的铁片,还是烫的。
“这哪里是地雷,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啊。谁名字在上面,谁就得烂成筛子。”
苏青走上前,用尺子量了量弹片的散布范围。
“散布面比预想的要小一点,可能是松香封得太厚了。不过初速够了。”
她抬起头,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陈教员,这东西,能用。”
陈墨看着那片狼借的土堆。
他的眼神很冷。
“这东西叫‘铁扫帚’。”
他给这个武器起了一个很土,但很贴切的名字。
“既然高桥由美子喜欢派特种兵钻青纱帐,喜欢玩渗透。”
“那咱们就用这把扫帚,好好地给这冀中平原,扫扫地。”
“老张。”
陈墨转过身。
“让木匠组加班加点,做盒子。让铁匠铺把所有的废铁都砸碎了。”
“苏青,你负责配药,一定要保证安全。”
“三天。”
陈墨竖起三根手指。
“我要五十个这样的盒子。”
“等到秋收结束,青纱帐倒下的时候。”
“我要让鬼子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