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的人来得比预想的慢。
骑着一辆沾满泥浆的旧摩托车,还有一辆面包车。来了三个皮肤黝黑、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男人,突突地冲破黑暗,车头灯晃得人眼花。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自称老吴,是民宿陈老板拐了几道弯的远房表亲,在这一带算是懂点机械。
场面顿时热闹起来。几个人围着抛锚的皮卡,用手电照着引擎盖下的黑暗,七嘴八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本地话夹杂着生硬的普通话争论。
工具叮当作响,但听起来型号不全。
有人试着重新打火,发动机发出几声垂死的呜咽,彻底没了声息。
“拖车?拖车进不来的啦!这条路,鬼都嫌窄!”老吴啐了一口,用手电光指着蜿蜒隐入黑暗的来路,“只能人走出去,或者等明天天亮,叫更小的板车试试。”
“到底什么问题?”即墨易问,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冷静。
“不好说,可能油路,可能电路,这老车,毛病多。”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挠头,“我们带的家伙不全,黑灯瞎火的,没法细看。”
争论持续了十几分钟。
最终方案简单粗暴,车丢在这里,人先跟他们摩托车出去,到最近的村子再说。
至于这辆破皮卡,要么明天想办法弄,要么就当废铁处理。
即墨易没多犹豫,走到一边,再次用卫星电话联系了民宿的梁老板。
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表达了两个方案:一是他按市价赔一辆稍好车况的二手皮卡给老板;二是直接付五万块钱,车的事老板自己处理。
电话那头的陈老板显然也被这意外弄得一愣,也表示是车的问题,给他们带来麻烦了。
听到即墨易干脆的赔偿方案,语气立刻缓和下来,带着点客气,连连说不用那么多,车本来就不值钱云云。
即墨易没多纠缠,只说回去再细谈,便挂了电话。
秦也安静地站在车旁,还是裹着那床轻薄的羽绒被,看着眼前这群陌生男人在手电光柱里晃动,即墨易挡在她身前。
“我们跟你们车出去。”
老吴应了一声,招呼同伴准备。
即墨易和秦也坐在面包车的后座,他所有的动作基本都是把她护着,山路不好开,身体随着颠簸的山路左摇右晃,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摩托车在前面突突地颠簸了将近半小时,才冲出山林,驶入一个只有零星灯火的小村落。
空气里海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牲畜和柴火烟混合的乡土气息。
老吴直接把车停在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两层小楼前,大声吆喝了几句本地话。
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阿婆闻声出来,看到他们,连忙擦了擦手。
老吴用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飞快地解释了一下,大概就是说这“小两口”车子坏在山里了,今晚回不去,得在这里将就一晚。
阿婆连连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淳朴的善意,眼神在秦也和即墨易身上转了转,没多问,只当是一对出来玩落了难的小情侣。
她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双人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木桌。
窗户对着黑漆漆的后山。
“就这一间房了,你们凑合住。”阿婆说着,又念叨着两人肯定饿了,风风火火地下楼去了。
即墨易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着阿婆热情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面色疲惫裹着羽绒被的秦也,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这种地方,这种情境,解释起来反而更麻烦。
秦也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没说话。
没过多久,阿婆端着一个大托盘上来了。
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面卧着荷包蛋和几片青菜,旁边还放着两个小空碗和两双筷子。
“快趁热吃。”阿婆放下东西,又叮嘱了几句夜里冷要盖好被子之类的话,便带上门下楼了。
门一关,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那扇老旧的木门,连个插销都没有,只有里面一个简易的门闩,看起来并不牢靠。
即墨易走到桌边,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那张床。
“凑合一下?”他开口。
“或者,等他们睡了,我去楼下沙发。”
秦也也走过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去看床,只是盯着那碗面,然后动手开始分面。
即墨易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那个门闩,手指拨弄了一下,木质有些松了。
“这个不太行,你一个人睡这儿,我不放心。”
这话说得很直接。这村子他们人生地不熟,虽然阿婆一家看起来淳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门不牢靠,他又住在楼下,万一有点什么动静,根本来不及。
秦也拿起筷子,递给即墨易一双。“先吃东西吧,好饿啊。”
面条是普通的手擀面,汤底是简单的酱油猪油调味,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
两人面对面坐着,分食同一碗面。
窗外的村庄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
即墨易吃完自己那份,把剩下的面汤也喝干净。
他擦擦嘴,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很硬,是那种老式的棕绷床。
“你睡床。”
“我打地铺,我们好歹还带了床被子,”他指了指秦也身上那床羽绒被,“就一晚没问题。”
“别了,太薄了,我们患难与共,凑和一起睡一晚吧。”秦也说着,就开始脱鞋子。
即墨易看了她两秒,想要确认她的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相信你,即墨老师。”秦也确认道。
即墨易:“啊……哦,那你去洗漱一下吧,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我陪你去。”
简单的洗了把脸,冲了个脚,两个人有点尴尬地回到那个小房间,秦也先上床,侧身躺到了床的内侧,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即墨易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关了灯,小心翼翼地躺上去,睡在床的外侧边缘,两个人中间有一掌宽的距离。
身下这张老床,有任何细微动作他都会发出令人尴尬的吱呀声。
秦也真的没怎么动,但是即墨易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秦也的存在。
喜欢的人就在身侧,他每一寸皮肤都像着了火。
即使两年前在荒岛,他也没有和秦也睡在一起过,从来没有。
他不明白秦也为什么让他和她睡在一起,是纯粹的“患难与共”?还是她有那么一点接受了自己的感情?
即墨易被心中旖旎很痛苦,努力维持着这个背对的姿势,不转身,不靠近。
他不敢有任何暗示,他怕秦也会害怕他。
所以他只能像一截木头,睁大眼睛望着眼前一片黑暗。
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