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易往玖园跑得越来越勤。
有时是送些时令的鲜花,有时是带几本他自己挑的画册,有时仅仅是提一盒点心,跟着秦也坐上一个下午。
秦也的状况依然糟糕,大部分时间蜷在面朝花园的单人沙发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也会看手机。
那些甚嚣尘上的爆料,关于她利用重病女儿炒作、精神失常不适合抚养、与时明玺决裂利益分配不均等等,她大概都看到了。
即墨易看到她长久地停留在一条恶意揣测她是否签署过器官捐赠协议,以换取利益的评论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即墨易无法阻止她,也无法劝慰她,陪她的时间越来越长。
时明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在他那间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顶层办公室,他面前并排亮着数块屏幕。
一块显示着时镇岳名下几个隐秘账户的异常资金流动,一块是律师团队整理的关于滩涂地和钢材配额事件的初步证据链。
江阿姨默默照顾秦也的饮食起居,也会经常给时明玺发去照片。
照片里,秦也瘦削的侧影几乎要融化在过分明亮的阳光里,形销骨立。
时明玺的目光在那几张照片上停留了许久,他看着即墨易频繁出现在背景里,或站或坐。
他很难过。
他倒了烈酒一饮而尽,苦涩辛辣在口腔蔓延,钻入喉咙。
现在的身体情况,饮酒和催命,应该差不多。
而他即将要做的事,是真正的烈火烹油,会将所有靠近他的人都灼伤甚至焚毁。
分开的事情拖到今天,他不能再让秦也受自己牵连了。
时镇岳的脏水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撕扯会更不堪。
预想中和秦也说分开,像亲手用手术刀划开皮肤,露出血肉。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
她十九岁在玖园,鲜活地一次次唤他“时先生”,那是他生命里最柔软的部分,如今却成了必须亲手剜去的腐肉。
他默默坐在办公室休息间的角落,把眼泪流干。
回到玖园。
黄昏来得很快,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洇染天际。
即墨易刚把熬好的粥和小菜摆在秦也面前的茶几上,门厅传来动静。
即墨易回头,看见时明玺站在客厅入口的光影交界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中山装,剪裁极其合身,越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影挺拔得近乎嶙峋。
秦也没有察觉。
她依旧侧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最后一抹霞光。
时明玺的目光先落在即墨易身上,很短暂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即墨易看到时明玺明显红肿的眼眶,隐约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他想离开,又实在担心秦也,只去了外间坐着。
时明玺在她斜对面的沙发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宽阔的奢石茶几。
“秦也。”他开口,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秦也的睫毛颤了颤,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
她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谈判的姿势。
“我长话短说。”
“女儿的事情,律师和医疗团队在跟进,会有一个法律上的说法。关于你最近面临的舆论,法务和公关也会处理,尽量降低对你名声的负面影响。”
秦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但是,这一切需要时间,而且过程不会好看。你留在这里,或者任何与我有关联的地方,只会被持续牵连伤害。”
“所以,我们分开吧,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我已经让律师起草了协议,我名下龙西十处房产会过户到你个人名下,另外还有一笔足够你安稳生活的资金。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彻底远离时家,也远离我。”
他终于说完了。
秦也依旧看着他,眼神尽是悲悯。
她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又闭上了。
许久,她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时明玺说完就上楼去了,没有道别,两个人,竟然没有道别。
即墨易看着时明玺的背影,熟悉又陌生。
他当年又争又抢,数次从他身边带走秦也,如今,是主动放手了。
即墨易走到秦也身边,蹲下身,和她说:“秦也,别恨他,他很难。”
清泪留下。
秦也的嘴唇颤抖,努力呼吸。
“玖园不好,我陪你搬走吧。”即墨易拿巾帕擦她的泪,这段时间,她总算是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