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秦也,胜过生命。却只能像一个可悲的偷窥者,看着另一个男人,在她身边。
回国之前,他和秦也商量过的,就过这样和顺普通的生活,
甚至,在更早之前,在他察觉到自己身体每况愈下、而时昑的病情又无药可医时,这个念头就曾如同鬼魅般在他心底盘旋过。
他愿意放弃时先生的一切。
只要妻女。
这次被强行手术或许是个契机。一个让他可以顺势摆脱这一切的契机。
他对时家那些人,真的只是小惩罚,只是关了几天就毫发无损地放他们走了。
时镇岳却占着玖园威胁他,藏着孩子威胁他,这不是谈判,这是宣战。
是用他最珍视的部分,来践踏他的尊严。
告诉他:你的一切,你在乎的人的生死,都掌握在家族手里。
既然温情和退让换不来生存的空间,既然他们信奉的是弱肉强食、赶尽杀绝,那么,他就只能变得比他们更狠,更绝。
是他们逼着他,全然反抗,再不留情。
所以,他不阻止即墨易,他不能阻止。
他的人生不能有以后。
在彻底摧毁时镇岳和这些腐朽秩序之前,他不能有。
让即墨易带走她,让她彻底远离这一切,忘记他,忘记时家,开始新的生活,才是对她真正的慈悲。
尽管这个想法,每浮现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死去了一部分。
他不再看庭院中二人的画面,背影融入宅邸更深的阴影里。
而庭院中,即墨易若有所觉,抬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继续低声对秦也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如今的两个人,真是各自困在各自的地狱。
时明玺查了一个月的时镇岳,庆幸他有权势,庆幸他是时家明面上的掌舵人,他查这一切,顺利异常。
四五十年前,时镇岳早年为了巩固权力、清除异己时动用的一些非常手段,其中不乏几条消失的人命和几家破产企业的惨案。
时明玺甚至启用了几个关联着某些退休高官或边缘化但知晓内情的老人渠道,开始掘地三尺。
时镇岳及其父辈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个特殊转型时期,如何通过与某些关键位置的保护伞深度绑定,完成原始积累并巩固家族地位的“黑历史”。
这些往事尘封已久,知情人非死即隐,涉及的利益方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以前,他对这些家族秘辛或许会感到齿冷,但不会深究,甚至会下意识地为家族粉饰,他过去也认为那是必要之恶。
现在,他只觉得无比恶心,又无比清醒。
时镇岳,还有他背后那套维系了时家数代“繁荣”的冰冷法则,从根子上就是腐烂的。
它吞噬人的良知,践踏人的情感,将人的所有关系都异化为维护其存在的工具和燃料。
从他不愿意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开始,他就应该想得再深一些。
终于,在他查到八十年代的一笔土地补偿款的时候,时镇岳终于坐不住了。
八十年代末,时镇岳的父亲统管时家,与自己儿子联手,瞄准了龙西城东一片计划开发为新港区的滩涂地。
他们通过市规划局副局长的内线,提前获悉了详尽的开发规划和征地范围。
时家以数个空壳公司的名义,以极低价格预购了核心区域大片土地的使用权,当时政策模糊,操作空间很大。
随后,时家推动其扶持的经济学者在权威报刊发表文章,鼓吹该区域发展临港重工的战略必要性,影响高层决策。
最终,规划调整,该区域被定为“特殊工业用地”,征地补偿标准远低于商业或住宅用地。
时家利用信息差和权势,以工业用地补偿标准拿到了土地,但转手就通过复杂的股权置换和项目包装,将其大部分转化为商业和住宅开发,赚取暴利。
而原本该区域的数百户渔民和农户,只拿到了微薄的补偿,当时曾引发群体性事件,但被迅速压下去,相关报道被删除,领头者“意外”遭遇车祸重伤,事件不了了之。
时明玺重金拿到了当时规划局副局长留下的信件,还有时家空壳公司的原始账本片段,以及一份被掩盖的当年群体事件内部调查报告,提及补偿款被截留和暴力打压,报告最终被归档为不予公开。
这个“恶”嵌在时家的基因里,也寄生在更广阔的社会肌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