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家的孩子从出生起,就处在无休止的评估与比较中。
天资、心性、学业、社交能力……每一项都有隐形的刻度尺。
表现优异者,家族会倾注海量资源进行培养,送入最好的学校,安排最关键的岗位实习,联姻对象也经过精心挑选,确保强强联合或弥补短板。
天资平庸者则会被迅速边缘化,给予一笔足以衣食无忧的信托基金,打发到无关紧要的职位或国外,让他们自由发展,排除在权力和利益的核心圈层之外,成为这棵大树上无关紧要的细小枝桠。
长久筛选,时家的核心确实越来越优秀。
时家对外的团结,首先源于利益的深度交织。
家族控股或影响力渗透的产业遍布多个关键领域,任何核心成员的个人事业都与这张网休戚相关。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背叛家族意志,往往意味着个人事业、财富、社会地位的全面崩塌。
这种捆绑使得成员们在面对外部威胁时,不得不暂时放下内部龃龉,一致对外。
同时,家族内部有复杂的内部交易、交叉持股和利益输送渠道,确保肉烂在锅里。
时家数十年都塑造自己团结、卓越、富有社会责任感的正面形象,通过慈善、文化赞助、与学界政界的良性互动,不断巩固其道德光环和社会地位。
外界看到的欣欣向荣,是这台机器日夜运转的结果。
因此,真正的时家,更像一个高度集权、等级森严、以血脉和利益为纽带的政治经济复合体。
它的团结”是利益威慑下的顺从,它的繁茂是残酷淘汰后的幸存者狂欢。
所以,当时家出现一位如时明玺一般的“异类”,他们是绝不手软的。
时明玺深知其冷酷与强大,所以他永矢弗谖,全力以赴。
漆黑的车辆回到玖园。
雨停了,宅邸在清洗过的天空下显出一种异样的洁净和空旷。
熟悉的佣人们回到玖园,他们低眉顺眼,动作轻悄,仿佛过去几日的惊变从未发生。
秦也被时明玺和佣人半扶半抱着带进卧室,秦也坐在沙发上,时明玺蹲下身,替她脱去外衣和鞋袜,时明玺摸到她的脚踝,冰凉。
她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看他。
从那天起,秦也的状态便固定下来。
白天她大部分时间就坐在卧室窗边那张单人沙发里,她就只是坐着,身体微微蜷缩,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佣人按时送来精心搭配的餐食和营养剂,她有时会机械地吞咽几口,有时则完全无视,任凭食物变凉。她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睡衣显得空荡荡的。
夜晚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她会早早地上床,身体蜷缩成婴儿在母体中的姿态,一动不动。
有时候时明玺深夜惊醒,能看到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开始记不清一些小事,有时会对着时明玺露出全然陌生的的疑惑眼神。
时明玺的恨意伴随着秦也精神的恶化,越演越烈。
他联系了全球最顶尖也最不计代价的康复团队,除了常规的抗排斥药物和理疗,他接受了一种尚在实验阶段,副作用很大的基因靶向治疗。
能很快地促进细胞修复和体能恢复,单次注射费用高达百万,且对长期健康状况的影响未知。
每次注射后,都会经历数小时的高烧、肌肉剧痛和恶心,脸色发青,冷汗浸透衣衫,但他一声不吭,眼神在痛苦的迷雾中反而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时明玺的营养师为他制定最激进的高蛋白、高能量补充方案,配合体能训练,他的体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虽然依旧清瘦,但不再是病态的孱弱,肌肉线条在消瘦的骨架下重新变得清晰有力。
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除了必要的治疗和锻炼,全部用来处理堆积如山的加密信息,重新梳理玺玉内部错综复杂的人事和利益网络,她第一次如此计划性地,去分析玺玉高层的每一个人。
他像个棋手,棋盘已开。
他给自己设定的期限是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会重新出现在玺玉。
玖园比过去还要平静,即墨易成了这里的常客。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允许,但看着秦也那副日渐枯萎的模样,他无法坐视不理。
时明玺把自己埋在了复仇的计划中,能分给秦也的时间也许寥寥。
他陪她坐在阳光最好的玻璃花房里,一坐就是半天。即墨易也不强求她回应,就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只是看着同样的风景,偶尔会低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也不管秦也听不听。
打发时间也不是件容易得事情,他甚至会和秦也一起,帮着厨房的老佣人择菜。
剥毛豆,摘豆角,清理细细的香葱。
秦也常常捏着一根豆角半天不动,即墨易就坐在她对面,一边飞快地剥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他最近在拍卖行遇到的趣事,讲某幅古画修复时的惊险,讲他弟弟即墨现又因为什么鸡毛蒜皮跟他闹别扭。
他说话时,目光偶尔掠过秦也瘦削却艳丽的侧脸,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指,心口闷闷地疼。
她是个大明星啊……
二十六岁,本该是人生最灿烂丰盈的年纪,却被拖进时家这深不见底的泥潭。
这么浓烈的爱一个人,真的好吗?
他努力理解时明玺那么强烈那么执着的报仇心,时镇岳的所作所为,泯灭人性,他当然无法原谅,也感到愤怒。
但报仇是一条太过黑暗的路,他光是看着时明玺义无反顾地踏上去,就已经感到窒息了。
他更担心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能不能好起来,叫他一声:即墨老师。
时明玺进出玖园,总是行色匆匆。
他看见过几次。
看见即墨易坐在秦也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秦也虽然依旧没有回应,但有在听。
他会和秦也一起剪快递送来的鲜花,修理叶片,整理花瓣,教秦也辨认不同品种的玫瑰。
看见他们在厨房一起站着,即墨易一边择菜一边说着什么,目光总是落在秦也身上。
他嫉妒。
嫉妒得发疯。
他甚至知道自己不该嫉妒。
他应该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