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浓墨。
玖园主楼医疗观察室里，各种监测仪器规律低鸣。
时昑躺在中央的儿童病床上，身上连着心电监护、血氧探头和输液管。
新的医疗团队是从时家控股的私立医院紧急调来的，业务能力毋庸置疑，但对时昑这种极其罕见、进展迅猛且症状复杂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缺乏深入的了解和应对经验。
最熟悉时昑病情的江阿姨，在时镇岳接管玖园时就被请了出去，不知所踪。
前半夜，时昑还算平静，只是睡得不太安稳，偶尔会因为神经根的放射性剧痛而轻轻抽搐，在药物作用下又勉强睡去。
值班护士按常规记录着数据。
凌晨两点左右，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监测仪上的心率曲线突然开始不规则地剧烈波动，血氧饱和度数值开始持续地下降。
时昑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不是局部，而是全身性的强直阵挛，脸色迅速由苍白转为青紫。
“突发惊厥！疑似呼吸肌受累！”值班护士厉声喊道，迅速按下紧急呼叫铃。
医疗团队被惊动，迅速冲进观察室。
主治医生看到监护数据和孩子的情况，脸色一变：“准备气管插管！上呼吸机！镇静剂推注！快！”
团队训练有素，动作迅速，但他们犯了一个关键的错误。
在缺乏对时昑疾病特异性了解的情况下，他们按照处理常规重症惊厥和呼吸衰竭的流程，使用了相对强效的镇静和肌松药物以方便插管和抑制惊厥。
然而，时昑脆弱的中枢神经系统和已经受损的呼吸肌，对这种标准剂量的药物产生了异常敏感和剧烈的反应。
插管完成了，呼吸机开始工作，强制性的气流泵入她小小的肺部。
惊厥被药物强行压制下去，但监护仪上的数据并未如预期般平稳回升。
心率依旧紊乱，血压持续走低，血氧在呼吸机支持下勉强维持在一个危险的临界值。
时昑的瞳孔对光反射变得极其微弱，自主呼吸几乎完全消失，原本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彻底松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像是中枢抑制过深的迹象。
“镇静过量？还是原发病急性进展？”医生额头渗出冷汗，快速调整着呼吸机参数和升压药物。
“调整镇静方案！联系神经科和儿科重症监护室远程会诊！”
团队慌乱却努力地调整着治疗方案，但最佳抢救时机已然因为最初的判断和处理偏差而部分错过。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医学上已知无解的罕见病患儿，任何的决策都如同在雷区摸索。
时镇岳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管家面色凝重地站在门外，低声汇报了医疗观察室的情况。
时镇岳眉头紧锁，披衣起身。
他确实不在乎那个孩子的生死，但她在此时出事，无疑会极大激化与时明玺本就紧绷的矛盾，打乱他的谈判步骤。
他来到观察室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兵荒马乱的抢救场景，和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毫无生气的女孩。
“能稳住吗？”他问匆匆赶来的医疗组长。
组长擦着汗，语气艰难：“时董，孩子本身基础太差，这次发作非常凶险，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情况很不乐观。尤其我们对她的具体病情和药物反应史了解不足……”
时镇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
“原来的医疗团队尽快联系，起码要保住她的命。”
他又对管家道：“去把秦也叫来。”
她一夜未眠，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看到管家沉凝的脸色：“什么事？”
管家没有回答，只是侧身：“时董请您过去。”
秦也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房间，走廊冰冷而漫长，好长啊。
看着观察室忙作一团的一群人，她双腿一软，被旁边的女佣勉强扶住。
时镇岳示意人放她进去，秦也跌跌撞撞地冲到时昑床边，孩子的脸灰败无光，长长的睫毛垂着，只有胸口在呼吸机的作用下机械地起伏。
“昑儿，妈妈来了，你看看妈妈……”秦也的眼泪汹涌而出，低声呼唤。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时昑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眼缝。
瞳孔有些涣散，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迷茫。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很努力却依旧说不出话。
她看着秦也，眼神里有依赖，有委屈，有无法言说的痛苦，像是用尽力气，眼帘沉重地合上。
“昑儿！你说话啊！你看看妈妈！”秦也崩溃地哭喊，转身死死抓住旁边医生的白大褂。
“她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能说话了？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医生面色尴尬：“秦小姐，孩子突发严重惊厥合并呼吸衰竭，我们进行了紧急插管和镇静，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维持，但神经系统功能受到严重影响，失语可能是暂时的。”
“江阿姨呢？！她知道时昑吃什么药！知道怎么护理！”秦也像抓住救命稻草。
时镇岳冷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个佣人已经不在玖园了，现在的医疗团队是国内顶尖的。”
秦也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瞪着时镇岳：“顶尖？！时镇岳！如果时昑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跟你拼命，时明玺也不会放过你！你们时家要有人，给她陪葬！”
时镇岳眉头皱得更紧。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控制。
这个孩子的突然恶化，不仅是个麻烦，更可能成为点燃时明玺那座火山最后的引信。
他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昑，又看了看状若疯魔的秦也，眼神复杂。
他原本只想用这孩子作为谈判的筹码，却没想到这筹码本身如此脆弱，反而溅他一身血。
“全力抢救。”他只对医疗团队丢下这句命令，自己竟然先离开了。
强心剂、呼吸兴奋剂、调整电解质、尝试减轻中枢抑制……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时昑小小的身体在床上随着心肺复苏的节奏被动地起伏着，秦也木讷地看着。
她握着的小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僵硬。
她看着医生一次又一次地加大除颤能量，看着护士用尽全力地进行胸外按压，看着那些冰冷的药物通过静脉泵快速注入女儿体内……
医生最后一次查看瞳孔，触摸颈动脉。
他看向监护仪，那上面的心电图波形已经拉成一条直线，血氧饱和度归零，血压数值消失。
观察室里所有忙碌的身影都停了下来。
秦也像生锈的机械娃娃，抬头问：“怎么了……什么意思……我们继续救她啊……”
医疗团队沉默地退开，给予这最后时刻一点残忍的隐私。
秦也跪在地上，请求他们不要走啊，再救救她的孩子，再救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