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持续不断、如同魔音贯耳般的喊话,如同无形的凿子,日夜不停地敲打着邺城本已脆弱不堪的防线。
那一声声关于袁绍潜逃、关于朝廷仁政、关于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的宣告,穿透了冰冷的城墙,钻入了每一个饥寒交迫、惶恐不安的守军士卒和百姓心中。
最初的死寂与绝望,逐渐被窃窃私语和压抑的骚动所取代。城头之上,那些紧握着冰冷兵器的袁军士兵,眼神不再坚定,而是充满了游移与猜忌。
他们看着身边被驱赶上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父老乡亲,再看看城外那如同钢铁森林般的曹军营寨和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火炮,一种被彻底背叛和抛弃的愤怒,如同野火般在心底悄然蔓延。
“王大哥,你说……朝廷军队说的……是真的吗?……袁绍他真的丢下我们跑了?”一个年轻的面庞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趁着军官不注意,凑到身旁一名年纪稍长的老兵耳边,声音颤抖着低语。
那被称为王大哥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疲惫,他目光晦暗地扫了一眼城内“皇宫”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与威严,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而冰冷:“哼,八九不离十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什么时候真把咱们这些丘八的命当回事?如今大难临头,他们自己带着金银细软跑了,留下咱们在这里等死,还要拉着全城百姓陪葬!审配这老匹夫,更是疯了心了!”
类似的对话,在城墙各处阴暗的角落里,如同瘟疫般扩散。信任的基石一旦崩塌,军纪便形同虚设。
然而,真正在暗中撬动这崩塌基石的,是一双双潜藏在阴影深处的眼睛——绣衣使者。
在袁绍仓皇逃离,大部分依附其的核心世家紧随其后之时,仍有部分在邺城根基深厚、或与袁绍并非铁板一块的世家被无情地抛弃、滞留城中。他们同样惶恐,同样对未来的命运感到迷茫。
而早已渗透入城的绣衣府力量,此刻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开始了精准而致命的行动。
夜,邺城西区,一处看似普通、实则乃绣衣使秘密据点的民宅地窖内。
油灯如豆,映照着几张沉静而精悍的面孔。为首者,正是化名“王五”、以粮商身份潜伏邺城已达一年之久的绣衣使小旗官。他此刻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眼神锐利如鹰。
“情况已然明朗。”王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袁绍确已遁逃,审配欲行螳臂当车之举,更驱民为质,天怒人怨。城内守军士气已濒临崩溃,此正是我等建功之时。”
他目光扫过身旁几位得力下属:“甲组,联络城中那几家被抛弃的世家,尤其是与甄家或有旧谊的。告诉他们,天子仁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若能戴罪立功,协助朝廷平定邺城,家族或可保全,甚至在新朝觅得一线生机。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勿要自误!”
“乙组,目标,西城守门校尉李麻子。此人家小皆在城中,且贪财好利,对审配严苛军法早已不满。找准时机,接触他手下心腹,许以重利,陈明利害。告诉他,开城献降,不仅可保自身与家小性命,朝廷更有赏赐!若冥顽不灵,城破之日,便是他身死族灭之时!”
“丙组,随我行动。我们要在守军中再点起几把火。重点关注那些底层士卒聚集之地,散播袁绍已带走所有财帛、只留空城与死路给他们的消息!激起他们的怨恨!”
“记住,”王五最后强调,声音冰冷,“动作要快,要隐秘。我们要让这邺城,从内部彻底烂掉!让审配众叛亲离,无人可用!”
“是!”几名绣衣使低声领命,身影迅速融入地窖的黑暗之中。
绣衣使的行动效率极高。
被抛弃的世家们,在绝望中抓住了这根唯一的稻草。他们虽已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抗,但利用残存的影响力,在各自姻亲、故旧所在的守城部队中悄然散布消息、动摇军心,却还能做到。
与此同时,关于袁绍卷走所有财富、不顾士卒死活的流言,在绣衣使的有意推动下,如同野火般在守军底层蔓延。
“听说了吗?皇宫里的库藏都被搬空了!一块铜板都没给咱们留!”
“妈的!咱们在这里替他袁家卖命,他们倒好,自己跑了!”
“审配还要咱们拉着全城人一起死?凭什么!”
“朝廷军队说了,只杀审配那样的顽固分子,投降不杀!”
怨恨、恐惧、以及对生存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危险的暗流。
第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审配似乎预感到了末日的来临,变得更加焦躁和暴戾。他亲自带领亲兵卫队,巡视城墙,试图以血腥手段弹压任何不稳的迹象。在一处垛口,他发现几名士兵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顿时勃然大怒,拔出佩剑,不由分说便将为首一人刺死,血溅城墙。
“再有敢妄议军心、动摇士气者,形同此獠!”审配须发戟张,状若疯魔,厉声咆哮。
然而,这残暴的镇压,并未能平息骚动,反而如同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又浇了一瓢油。被杀的士兵同袍们眼中充满了血丝,仇恨的种子瞬间发芽。
就在此时,西城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兵刃交击之声!
是李麻子麾下的那名队率,联合了数十名对审配早已不满、又被绣衣使暗中鼓动起来的士兵,突然发难!他们高喊着:“袁绍已跑!审配老贼欲让我等陪葬!擒杀审配,开城迎王师!”
混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波纹迅速扩散!
“动手!”
“抓住审配!”
“开城门!迎王师!”
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了哗变的行列。他们调转矛头,攻向那些依旧忠于审配的亲兵。城墙之上,瞬间陷入了自相残杀的混战。被驱赶的百姓则惊恐地四散奔逃,哭喊声、厮杀声、怒吼声震天动地。
审配又惊又怒:“顶住!给我顶住!陛下援兵不日即到!”
“审配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绑了他!献给曹将军!”
“尔等背主求荣!不得好死!”审配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什长狠狠踹了他一脚,呸道:“我呸!袁绍自己先跑了,还有脸说我们背主?你这老狗,还想让全城人给你陪葬!做梦!”
城外,早已严阵以待的曹军前锋,看到了洞开的城门和城头混乱的景象,立刻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城门开了!”
“冲进去!”
无需更多的命令,如狼似虎的王师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涌入了这座曾经象征着袁绍权势巅峰的坚城!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城头那面依旧飘扬、却已沾满污秽和血渍的“仲”字大旗。
邺城,这座雄城,袁绍“仲氏”王朝的都城,在内部崩溃与外部压力的双重作用下,以一种充满戏剧性和血腥的方式,易主了。